十月底，江城大学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都是。校园里的桂花还在开，香气和落叶的味道混在一起，酿出一种独属于深秋的气息。

沈砚清喜欢这个季节。不冷不热，阳光温和，穿一件卫衣刚好。但他最近没什么心情欣赏秋天，因为期中考试快到了。高等数学、经济学原理、英语，三门课挤在同一周，他再不复习就要保持不了61分的标准了。虽然他不在乎分数，但他在乎林建国的脸色——那个人的血压已经够高了，他不想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四下午，沈砚清在宿舍里复习高等数学。说是复习，其实就是把课本翻开，盯着公式发呆。他的脑子在公式和顾行舟之间来回切换，切换频率比他的心跳还快。

手机震了。

**建国**：砚清，明天下午两点到行政楼305办公室找我一趟。有重要事项。

又是林建国。沈砚清盯着这条消息，心里盘算着这次又是什么事。成绩？他已经很努力地考了61分，不能再高了。纪律？他最近没犯什么事，除了在论坛上公开承认送手机——但那不违反校规。他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反正林建国不会吃了他。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砚清准时出现在行政楼305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当领导的人特有的威压感。

他推门进去。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介于“公事公办”和“长辈关怀”之间。桌上摆着几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项目策划书，封面印着“深空科技×仁爱医疗联合商业策划案”的字样。

沈砚清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深空科技是他家的，仁爱医疗是顾行舟家的。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林叔叔。”沈砚清主动打招呼，语气乖巧。

林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清坐下了。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真诚而专注。这是他面对林建国时的标准配置——看起来乖巧听话，实际上心里在盘算怎么早点结束这场谈话。

“今天叫你来，不是说成绩的事。”林建国开门见山，把那份项目策划书推到沈砚清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策划书的内容是关于一个旧改项目的商业策划案，由深空科技和仁爱医疗联合发起，要求参赛团队从市场分析、医疗资源评估、经济效益测算等多个角度进行综合论证。这是一个跨学科的商业案例竞赛，面向经管学院大一大二的学生，优胜者有机会获得两家企业的实习机会。

“这个竞赛，我们学院很重视。”林建国说，“我建议你参加。”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林建国。他不觉得林建国会无缘无故地“建议”他参加一个竞赛。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安排。

“组队方式是怎样的？”沈砚清问。

“两人一组，自由组队，下周三之前把名单报上来。”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已经有人选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有人选了？他连这个竞赛的存在都不知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林建国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他“应该”有一个人选，那个人选已经被安排好了。

“谁？”沈砚清问。

“顾行舟。”林建国放下茶杯，“你们俩一组，正合适。”

沈砚清的心跳快了一拍。林建国安排他和顾行舟一组。不是建议，是安排。但为什么？是因为两家的关系？是因为项目的特殊性？还是因为林建国知道了什么？

“为什么是他？”沈砚清问。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他是你们年级成绩最好的，你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最需要提高的。互补。”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林建国说“互补”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学习，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不在乎林建国的理由。他在乎的是结果——他要和顾行舟一组了。这意味着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独处，更多的理由待在一起，更多的机会说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行。”沈砚清说，“我跟他一组。”

林建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那就这么定了。你把组队表填了，下周三之前交到教务处。”

沈砚清站起来，拿起那份策划书，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林叔叔，这个安排，顾行舟知道吗？”

林建国正在低头看文件，闻言抬起头。“他比你早知道。”

沈砚清走出行政楼，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十月底的阳光已经不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被。他站在台阶上，把那份策划书翻了一遍，目光落在封面上的两个logo上——深空科技和仁爱医疗，并排印在一起，像一对并蒂莲。

顾行舟比他早知道这个安排。他早就知道他们要一组。但他没有告诉沈砚清。为什么？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他也在等沈砚清来找他？

沈砚清掏出手机，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林建国让你跟我一组参加竞赛？”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你怎么不告诉我？

**舟不渡人**：等你自己发现。

沈砚清盯着“等你自己发现”这五个字，心跳加速。顾行舟又在等。等他发现，等他来找，等他开口。这个人像一位耐心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从不催促对手，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沈砚清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他脚边打转，金黄色的，像一枚枚小小的书签。他踩碎了一片，发出咔嚓的声音。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想起林建国说“顾行舟比你早知道”。早到什么时候？是昨天，还是上周，还是更早？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会问林建国。他要问顾行舟。当面问。

沈砚清没有回宿舍。他去了经管学院的教学楼，顾行舟下午有一节专业课，在204教室。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还没下课。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下课铃响了。教室门打开，学生陆续走出来。沈砚清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顾行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课本和笔记本。他看到沈砚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来找我？”顾行舟问。

“嗯。”沈砚清走在他旁边，两人一起沿着走廊往外走，“竞赛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行舟想了想。“开学的时候。”

沈砚清猛地停下来。开学的时候？那是两个月前。林建国在开学的时候就跟顾行舟说了这个安排？不，不对。林建国不可能在开学的时候就决定让顾行舟和沈砚清一组，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砚清的成绩——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沈砚清的真实水平。但顾行舟说的是“开学的时候”，不是“林建国告诉我的时候”。

“谁跟你说的？”沈砚清问。

“辅导员。”

“辅导员开学的时候就告诉你，要你跟我一组？”

顾行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不是。是我跟辅导员说的。”

沈砚清愣住了。

他跟辅导员说的。不是林建国安排的，不是辅导员建议的，是顾行舟主动提的。在开学的时候，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在沈砚清还不知道顾行舟这个名字的时候，顾行舟就跟辅导员说——他想和沈砚清一组。

“为什么？”沈砚清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

顾行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隔着镜片，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小的弧度，像是一个终于说出口的秘密。

“因为你是沈砚清。”他说。

沈砚清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策划书，看着顾行舟。顾行舟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顾行舟的衣角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边缘。沈砚清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住，应该被刻进骨头里，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风吹不掉，雨冲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