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送早餐被拒这件事，她在心里消化了整整一天。第一天晚上失眠，第二天上课走神，第二天晚上她想通了——顾行舟说“以后不用了”，不代表她不能继续靠近。他只是说不用送早餐了，没说不用出现在他面前。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一个是不接受礼物，一个是不接受这个人。林听澜相信前者，不接受后者。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周三下午，她打开微信，找到顾行舟的对话框。他们加过好友——开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新生联谊会，各个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拉了群，群里的人互相加了一轮好友。顾行舟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但从没说过话。他们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舟不渡人，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听澜盯着那条系统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有个经济学的问题想请教你。”

发送。她知道自己这个借口很烂。她是艺术学院的，学的是国画，哪来的经济学问题？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直接说“我想见你”太直白，说“一起学习”太刻意，说“请教问题”虽然也刻意，但至少有一个合理的由头。

过了大概三分钟，顾行舟回复了。

**舟不渡人**：什么问题？

林听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行舟会追问。她以为他会直接说“没空”或者“你问别人”。但他追问了，说明他在考虑，说明他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她赶紧想了一个问题——什么经济学问题是她能问出来的？她搜肠刮肚，想起了高中政治课上学过的内容。

**听澜**：供求关系。我不太懂价格是怎么决定的。

**舟不渡人**：图书馆。三点。二楼。

林听澜盯着这几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陈屿白从书桌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怎么了？”陈屿白问。

“他答应跟我去图书馆了。”

“谁？”

“顾行舟。”

陈屿白沉默了一秒。“你不是说他让你别送早餐了吗？”

“那是不让送早餐。又不是不让见面。”林听澜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衣柜。她要选一件合适的衣服——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随意，不能看起来像专门打扮过的，但又要好看。这个度比上次送早餐还难把握。

陈屿白看着她在衣柜前翻来翻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头，继续看书。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听澜出现在图书馆二楼。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等。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比平时好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顾行舟那种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穿了什么、化了什么妆。但她在意。她希望他注意到，哪怕只是扫一眼。

两点五十八分，顾行舟出现了。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和一本笔记本。他走到林听澜对面，把东西放下，坐下来。坐姿很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没有看林听澜。

“什么问题？”他问。

林听澜翻开课本，指着一页她昨晚临时抱佛脚看的内容。“这里。供求曲线。我不太懂为什么价格会在均衡点稳定下来。”

顾行舟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然后开始解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快不慢。他从需求曲线讲起，讲到供给曲线，讲到两条线的交点，讲到均衡价格的形成机制。他讲得很清楚，逻辑很严密，像在背一篇写好的稿子。

林听澜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在听内容。她在听他的声音本身——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点很淡的南方口音。这个声音让她想起开学典礼上他发言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上，隔着几百人听到这个声音，心跳快了一拍。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距离不到一米，听到同样的声音，心跳比那时候更快。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顾行舟在讲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图书馆的门口。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有目的的、在等什么的看。他在等一个人。

林听澜不知道他在等谁，但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两点五十九分，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从三楼借来的小说。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图书馆——不是因为他爱学习，而是因为他喜欢在图书馆的角落看书，没有人打扰，安静，光线好。这是他开学以来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他走进二楼阅览区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林听澜坐在那里，穿着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面前摊着课本。看到了顾行舟坐在她对面，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笔，正在说什么。

沈砚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阅览区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小说，看着那个画面。林听澜在笑——不是大笑，是一种含蓄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顾行舟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坐在那里，和林听澜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沈砚清觉得那个画面很刺眼。不是因为画面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不在那个画面里。他站在门口，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人坐在他常坐的位置附近——不，那个位置不是他的，图书馆的位置谁都可以坐。但顾行舟是他的——不，顾行舟也不是他的。顾行舟不属于任何人，至少现在还不属于。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移开目光，走向阅览区的另一头。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顾行舟和林听澜的方向，坐下来，把那本小说摊开在桌上。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林听澜的微笑，顾行舟的白衬衫，两人之间那张桌子。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顾行舟为什么要和林听澜坐在一起，不知道林听澜是不是又在追顾行舟。他想知道，但他不想回头看。回头看就输了。

沈砚清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读。

顾行舟注意到了。

他一边给林听澜讲解供求曲线，一边用余光关注着图书馆的门口。两点五十九分，沈砚清进来了。他看到了沈砚清站在阅览区门口的身影，看到了他顿住的脚步，看到了他移开目光走向角落的全过程。

沈砚清没有走过来。他去了角落，背对着他们坐下了。

顾行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本来以为沈砚清会走过来，会坐在他旁边，会像平时上课那样占据那个位置。但沈砚清没有。他走开了，坐到了角落里，背对着他们。他在回避。回避什么？回避顾行舟和林听澜坐在一起的画面？还是回避顾行舟本人？

顾行舟不知道。但他不喜欢这个感觉。他不喜欢沈砚清坐在他看不到脸的地方。他不喜欢沈砚清背对着他。他不喜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阅览区的距离。

他继续给林听澜讲解，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逻辑还是那么严密，但他的脑子一直在想角落里那个人。那个人在看书吗？看得进去吗？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会不会误会？

讲完供求曲线，林听澜又问了一个问题。顾行舟回答了，但回答得比刚才简短了很多。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五分。他在这里坐了十五分钟，沈砚清在角落里坐了十分钟。

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先把这些消化一下。”顾行舟对林听澜说，“我出去一下。”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经济学原理》，转身走了。他没有去门口，而是走向了阅览区的另一头——角落的方向。他走到沈砚清旁边的座位，把《经济学原理》“不小心”从手里滑落，落在了沈砚清旁边的椅子上。

书落在椅子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清抬起头，看到了那本《经济学原理》，看到了顾行舟站在他旁边。

顾行舟弯腰去捡书，沈砚清也伸手去捡。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微凉，干燥，骨节分明。和之前每一次触碰一样的触感，但这一次，沈砚清觉得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一点。是因为图书馆的空调温度低，还是因为顾行舟在外面待了太久？

沈砚清缩回手，顾行舟把书拿起来。

“你的书。”沈砚清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顾行舟听得很清楚。

“谢谢。”顾行舟说。他看着沈砚清，沈砚清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沈砚清能看到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本小说，表情不太好看。

“你在看什么？”顾行舟问。

“小说。”

“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看进去。”

顾行舟沉默了一秒。他看着沈砚清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拿着书走了。他走回林听澜对面的座位，坐下来，继续讲解。

沈砚清坐在角落里，盯着顾行舟的背影。

他刚才走过来了。他“不小心”把书落在了沈砚清旁边的椅子上。他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不小心？沈砚清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顾行舟的那本《经济学原理》，平时都是放在左手边的。今天他走的时候，是用右手拿着书的。右手拿书，走到角落，书从右手滑落，落在沈砚清旁边的椅子上。如果他用左手拿书，书会落在过道那边，不会落在沈砚清旁边。

他是故意的。

沈砚清的心跳开始加速。顾行舟故意把书落在他的旁边，故意制造了一次对话，故意碰了他的手指。为什么？因为他想跟沈砚清说话？因为他注意到沈砚清坐到了角落里？因为他不想让沈砚清觉得被冷落？

沈砚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小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不想让自己那么容易就被哄好。但他心里的那根刺，好像被刚才那一下触碰拔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