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想了想,说:“三月份。”
程砚“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三月份,开学前。他不知道顾行舟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开始写日记,但他知道,一个人开始写日记,通常是因为有了一些不想忘记的事,或者不想忘记的人。
“睡吧。”程砚说。
“嗯。”
宿舍安静了。顾行舟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帖子的标题——“我们宿舍的院草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的人是谁?
顾行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净慈寺的银杏树,想起了三月十七日那个从石阶上走上来的人。
灰色卫衣,头发翘着,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看,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笔停了。
从那一天起,他就在等。
等了半年,等到了开学,等到了同班,等到了坐在一起,等到了借笔记,等到了咖啡,等到了吃饭,等到了“不介意”。
他还能等。
但他不想等太久。
第二天早上,沈砚清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照常洗漱、换衣服、去食堂吃早饭。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发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盯着看的看——看了之后还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完又回头看。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考古队队长**:你看论坛了吗?
**柠檬不酸**:没有。怎么了?
**考古队队长**:有人发帖说你宿舍的人爆料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你那个室友吧?中文系的那个?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打开论坛,首页第一条就是宋词发的那个帖子——《我们宿舍的院草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他点进去,读完那几行字,血压瞬间飙了上来。
“我们宿舍有个同学,长得很好看,论坛上排名很高的那种。他最近不太对劲,以前从来不翻笔记的人开始借别人的笔记看了,以前从来不刷论坛的人开始每隔五分钟刷一次了,以前从来不在乎穿什么的人开始对着镜子试衣服了。而且他手腕上一直戴着一根红绳,净慈寺的那种。我怀疑他有喜欢的人了。我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不能说。你们猜吧。”
沈砚清盯着“我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这几个字,手指攥紧了手机。宋词知道。他知道沈砚清喜欢顾行舟。他是怎么知道的?沈砚清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是猜的?是观察出来的?还是沈砚清的表现真的那么明显,明显到连室友都看出来了?
他放下三明治,深呼吸了一次。
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有人猜是林听澜,有人猜是某个不认识的学姐,有人猜是高中同学,也有人猜是顾行舟——但那个猜测被淹没在其他的猜测里,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沈砚清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没有人把“顾行舟”和这个帖子直接联系起来。至少目前没有。
他退出论坛,打开宋词的微信。
**柠檬不酸**:你发那个帖子是什么意思?
**南风知意**:你看到了?
**柠檬不酸**:删掉。
**南风知意**:为什么?我又没说是你。论坛上那么多人,谁知道我说的是谁?
**柠檬不酸**:认识我的人都知道。
**南风知意**:那又怎样?你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沈砚清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宋词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是丢人的事。但他不想让顾行舟从论坛上知道这件事。他想亲口告诉他。在某个合适的时间,某个合适的地点,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柠檬不酸**:我求你。删掉。
**南风知意**:……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柠檬不酸**:什么?
**南风知意**:早点跟他说。你这样憋着,我看着都难受。
沈砚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一上午,《经济学原理》大课。
沈砚清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在座位上了。白衬衫,金丝眼镜,面前的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砚清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顾行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他坐下来的时候,顾行舟从不抬头。他会继续写字,继续看书,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好像沈砚清的到来是一件不值得分散注意力的小事。但今天,他抬起头了。他看了沈砚清一眼。
那双桃花眼隔着镜片,表情依然很淡,但沈砚清觉得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情绪的变化,而是一种关注度的变化——以前他的目光像一束光,扫过沈砚清,然后移开。今天那束光在沈砚清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沈砚清坐下来,把课本摊开,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顾行舟为什么今天不一样。他不知道宋词发的那个帖子顾行舟有没有看到。他不知道顾行舟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让顾行舟多看他一眼。再多一眼。
一整节课,沈砚清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顾行舟的一举一动——他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捻过纸角,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端起咖啡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沈砚清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清收拾书包,站起来。
“沈砚清。”顾行舟叫住了他。
沈砚清转过头。顾行舟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支笔。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没事。”
沈砚清愣住了。他叫住他,然后说“没事”?这是什么意思?是欲言又止,还是只是叫错了?沈砚清看着顾行舟的表情——平静,淡然,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顾行舟又在紧张。
沈砚清想起上一次顾行舟紧张的时候,是在回答“那行字是什么意思”的问题。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用那个动作掩盖了手的颤抖。这一次,他没有咖啡可以喝,他握紧了笔。
“你刚才想说什么?”沈砚清问。
顾行舟沉默了一秒。“下次再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课本和笔记本,从沈砚清身边走过。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沈砚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下次再说。
他在说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非要等到下次?沈砚清想不出来。但他确定一件事——顾行舟今天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想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