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沈砚清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食堂。

准确地说，他提前二十五分钟到了食堂。十一点三十五分，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勤快的阿姨在窗口后面擦盘子。沈砚清站在二楼3号窗口前，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实际上他在等。

等一个窗口，等一个人。

江望的作战计划第一条：摸清他的行程。沈砚清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通过观察、记录、数据分析（他甚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得出了以下结论——

顾行舟每周一和周四去二楼3号窗口吃午饭，时间在十二点零五分到十二点十分之间。他喜欢点糖醋排骨，配一份清炒时蔬，米饭二两。他不喜欢姜，每次都会把糖醋排骨里的姜片挑出来放到盘子边上。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十一点五十五分，食堂开始陆续进人。沈砚清没有动，他站在3号窗口前，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身后开始有人排队，一个、两个、三个。他往后看了一眼，排在第二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沈砚清稍微侧了侧身，留出一点空间，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十二点零三分。

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着黑色双肩包，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顾行舟的目光扫过食堂，在一楼看了一眼，然后上了二楼。

沈砚清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假装在看菜单——虽然他已经把3号窗口的菜单背下来了。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麻婆豆腐，价格分别是八元、七元、四元、四元、三元。他甚至知道糖醋排骨的排骨是肋排，不是杂骨，因为他上周特意买了一次确认过。

顾行舟上了二楼，朝3号窗口走来。

沈砚清低着头，盯着菜单，余光一直锁定着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顾行舟走到队伍末尾，排在第五个。

沈砚清排在第一个。

完美的距离。

队伍往前移动。沈砚清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二两米饭，端着餐盘转过身。

他“恰好”与顾行舟的目光相遇。

“好巧，你也这个点吃饭？”沈砚清说。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路上遇到一个不太熟但认识的人，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有一点点紧，像琴弦拧得太紧了，音调偏高。

顾行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字。和论坛上一样的风格。

沈砚清端着餐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坐哪里。顾行舟从他身边经过，去窗口打饭。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砚清又闻到了那股沉香，比走廊那次淡一些，但还是清晰可辨。

“上次上课看你的笔记——”沈砚清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记得很好，能借我看看吗？”

顾行舟正在刷卡，手指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沈砚清一眼。那双桃花眼隔着镜片，表情依然很淡，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以。”

“那明天大课你还给我？”

“好。”

对话结束。短得像两条平行线不小心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沈砚清端着餐盘走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能从窗户的反射里看到3号窗口的方向。顾行舟打好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选了一个离沈砚清不近不远的位置——中间隔了三张桌子，但视线没有遮挡。

沈砚清低头吃饭，余光一直在看那面窗户。

顾行舟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角。然后他开始吃饭，先吃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天的排骨姜放多了。他把剩下的排骨放在盘子边上，继续吃别的。

沈砚清把这些细节一个不漏地收进眼里。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假装在拍照。镜头对准窗外，但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把顾行舟的侧脸框进了画面边缘。他没有按快门，只是通过镜头看了他一眼。

白衬衫，阳光，食堂的白色灯光，还有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红绳。

沈砚清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糖醋排骨今天确实姜放多了。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

食堂里有人在拍照。

沈砚清没有注意到，但顾行舟注意到了。后排有一个男生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的方向，拍了好几张。顾行舟没有抬头，没有制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男生的脸。

照片很快就出现在了论坛上。

标题：《校草和院草食堂偶遇！》

配图有三张。一张是沈砚清端着餐盘和顾行舟说话的画面，两人的侧脸都拍得很清楚。一张是两人各自坐在座位上的全景图，中间隔了三张桌子，但构图看起来像是某种刻意的距离。第三张是沈砚清低头看手机的照片，镜头刚好拍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绳。

帖子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就已经盖了五十多楼。

“他们是不是约好的？怎么那么巧同时出现在食堂？”

“沈砚清先到的，他等了好久，我亲眼看到的。”

“等了好久？他在等谁？”

“这不明显吗？”

“红绳同款实锤了！”

“校草今天穿的又是白衬衫，院草穿的黑色卫衣，黑白配，我死了。”

沈砚清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顾行舟也刚好站起来，两人又在回收处碰上了。沈砚清把盘子放上去，顾行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盘子叠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瓷器碰撞声。

沈砚清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正好低下头放盘子，没看到他的目光。

“笔记。”顾行舟说。

沈砚清愣了一下。

顾行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递过来。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健康的粉色。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说明经常被翻阅。

沈砚清接过笔记本，手指碰到顾行舟的手背。

触感微凉，像秋天的风。

两人的手指同时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顾行舟收回手，端着空盘子走了。

沈砚清站在回收处，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在封面的右下角——

“舟”

一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干净利落，像写字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