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夜曲》最后一个音符，如同露珠从花瓣滚落，悄然消失在宴会厅暖融的空气里。余韵未歇，掌声已如潮水般涌起。

在座的虽然多是娱乐圈人士，对古典音乐未必精通，但那份流淌在琴键上、沉静而忧伤的美，足以打动人心。

掌声中，第一个用力鼓掌的，是那位穿着白色西装、面容俊秀的年轻男星，贺嘉岁。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甚至朝钢琴方向走了两步，似乎想行一个吻手礼，引领她起身。

花至眼疾手快，像一只灵巧的蝴蝶，轻盈地插到两人之间。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明媚笑容，一边对着鼓掌的众人飞吻致意，一边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连珹的手臂，将她从钢琴凳上捞了起来，顺势将她带离了钢琴那片聚光灯般的区域。

“弹得真好，宝贝！”花至凑到连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声音，带着担忧，“我的小祖宗，你刚刚怎么不让我说你是席太太呀？要是说了，这游戏谁敢让你上？还用得着你劳心劳力弹钢琴镇场子？”

她嗔怪地看了连珹一眼，“报个名号，输赢谁敢说半个不字？嗯？”

连珹被她挽着，脸上是淡淡的沉静，闻言，只是自嘲一笑。她还没说话，花至自己似乎就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带着促狭的笑意，撞了撞她的肩膀：“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家里那位管得严啊？怕他知道你顶着他的姓，来这种‘花花世界’抛头露面，嗯？”

花至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要我说，我们珹珹就吃亏在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上了。明珠嘛，到哪里都注定难蒙尘。你看，就坐那儿喝杯香槟，都能被当成待挖掘的珠玉。”

连珹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热。她想起刚刚，在宴会开始不久，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摘掉了那顶略显招摇的鸭舌帽，沉默地啜饮着香槟，看着花至像只真正的花蝴蝶，在衣香鬓影中穿梭、谈笑、应酬，游刃有余。

可就像花至说的，明珠难自晦。她以为自己足够低调，足够不起眼。然而，娱乐圈的人，眼睛都毒。一个不留神，花至被几个投资人拉住说话，旁边一个颇有名气的电视剧导演，目光就落到了独自坐在暗处的连珹身上。

那导演眼睛一亮。混血面孔，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沉静疏离的气质，在觥筹交错的浮华背景中，像一株误入凡尘的幽兰。他以为是哪个经纪人新签的、还没推出来的“秘密武器”，这样的脸和气质，太有特色，太有故事感，简直是天生为大银幕而生的。

导演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热络，甚至带着点惜才的叹惋：“这位小姐，面生啊。哪个公司的？这条件，怎么还没火？有没有兴趣拍戏？我手头刚好有个本子，特别适合你这种气质的……”

花至当时哭笑不得，正要解释“这是席太太，连珹”，却被连珹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花至心领神会，最终只是打着哈哈，说“这是我们珹珹，我最好的闺蜜，人家可是正经的科学家，不混咱们这行的”，算是含糊了过去。

连珹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为什么不想被冠以“席太太”的身份。或许，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在这种完全私人的、属于朋友放松的场合，也背负着那个姓氏所带来的、复杂的目光和定义。也或许，是因为心底某个角落，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叛逆和……失落。

她想起半个多月前，那个荒诞的午夜，岛台边暖橘色的灯光下，他俯身，温柔地吻了她的眼睛，用掌心盖住她的视线，说着“别这么看着我，不然我会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可下一秒，他就抽身离去，拿着那个承载了母亲祝福与沉重过去的檀木盒子，说着“礼物很喜欢”，却又轻飘飘地赋予她“无限期追索权”。

他那勉强收下、又随时准备归还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刺，无声地扎进她心里。

他不配的。不配Maman那份跨越山海、寄托了所有无奈与渺茫希望的“Trésor”。

她不该送出那个礼物的。那一刻的冲动和内心深处隐秘的期待，让她昏了头。

她曾以为，在他那些玩世不恭的轻佻之下，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柔，还有他看她时，那双桃花眼里偶尔闪过的深沉难辨的光芒，至少代表了一丝丝的不同，一丝丝的……动容。

可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他高超演技的一部分。

他对她，从来没有半点真心。所有的温柔、逗弄，所有的偶尔流露、让她误以为是“不同”的眼神，都只是他风流游戏的一部分，是他掌控欲和征服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在他心里，她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可以用金钱、利益或协议交换来陪伴和愉悦的女人，没有本质区别。

除了，她幸运，或者不幸地，在法律文件上，冠了他的姓氏。

仅此而已。

“珹珹？”花至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连珹抬眼，对上好友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眼下，从钢琴边被花至“解救”下来，那位穿白西装的贺嘉岁已经跟了过来，正式在她面前站定。他个子很高，长得温润俊秀，是时下流行的“奶狗”长相，但眼神并不怯懦，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和体贴。

“连小姐，你好。”他声音温润，语气诚恳，“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嘉岁，在《热吻你》里饰演男二号。刚刚的钢琴曲，太美了。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贺嘉岁极其有风度地伸出手，目光清澈地看着连珹，等待她的回应。

这一次，花至没有再拦，只是站在连珹身侧，对着贺嘉岁身后的方向，朝连珹俏皮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写着“看，姐没骗你吧？小鲜肉，质量不错！”

连珹看着贺嘉岁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游戏规则和莫名回忆而起的烦躁，稍稍平复。她不是不懂社交礼仪的人，此刻更没必要让花至难堪。

于是，她也微微一笑，伸出手，与贺嘉岁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贺先生，幸会。”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时，宴会厅中央，不知道是谁提议，换了个新游戏，据说是《热吻你》剧组成员为了给各位演员“助兴”的小花样。之前玩了几轮“你画我猜”、“真心话大冒险”，气氛已经热络起来。现在换了个新游戏，据说是《热吻你》剧组内部为了考验演员默契和临场反应想出来的——台词接龙。

规则很简单，却足够刺激：接龙说台词。前一个人说出一句《热吻你》剧中的热门台词，下一个人要在五秒内，精准地接上剧中的下一句。接不上，或者接错，就要和上一个说出台词的人，当众热吻十秒。

——不管上一个说出台词的人是谁。可能是导演，可能是制片，可能是任何一位演员，可能是任何一位在场的异性或同性。

规则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更兴奋的起哄和口哨声。在这种场合，这种带着暧昧惩罚的小游戏，简直是为娱乐圈量身定做的助兴节目。

在座的都是演员、导演、制片，见惯了各种大场面和炒作手段，对这种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的“小游戏”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刺激有趣，跃跃欲试。灯光师也很会来事，将几束彩色射灯在人群中来回扫动，制造出紧张又迷幻的氛围。

连珹在听到规则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种游戏，她绝对不会参与。那些关于“热吻”的惩罚，以及可能被聚光灯随机选中的不确定性，让她本能地抗拒。

这太容易勾起她某些不愉快的童年记忆——Maman也会带她出席巴黎的一些沙龙或私人派对，在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她不能叫Maman，只能叫“Tante”。

阿姨。

Maman总是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给她好吃的点心，好玩的小玩意，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却又在她想靠近时，巧妙地保持距离。

那些场合充满香气、笑声和虚伪的恭维，像一个华丽而冰冷的泡泡，她置身其中，却永远像个旁观者。

她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到更暗的角落，彻底置身事外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牵住了她的手腕。

是贺嘉岁。

他不知何时又靠近了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爽朗笑容，语气轻松：“连小姐，别怕，就是个小游戏，热闹一下。来吧，站在我旁边，我教你。”

贺嘉岁手上力道不重，却不由分说地就将有些怔愣的连珹，带向了人群渐渐围拢的中央游戏圈。

连珹身体一僵，想要挣脱，但周围已经响起了节奏鲜明的、催促游戏开始的鼓掌声和口哨声，灯光也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移动。

花至在不远处，看到连珹被拉入游戏圈，先是有些紧张地蹙了下眉，随即对上连珹有些无措的眼神，又对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放松点，玩玩而已”的安抚。

花至知道连珹活得太紧绷，太压抑，或许需要这样一点“出格”的小刺激，来暂时忘记那些复杂的公式、博弈和心事。

游戏已经开始了。

温柔又迷幻的灯光落在兴奋的人群身上，那些平时在镜头前光鲜亮丽的流量小生、演员们，此刻卸下部分明星包袱，玩心大起，一个个志得意满，跃跃欲试。台词接龙一句接一句，速度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暧昧露骨。

《热吻你》本就是一部都市情感剧，台词不乏大胆直白的情话和挑逗。

“今夜月色很美，但不及你眼里万分之一的光。”一位女演员娇滴滴地说，眼神瞟向旁边的流量小生。

“所以，你是在邀请我共赴巫山云雨吗？” 演对手戏的男演员立刻接上，语气狎昵，引发一阵哄笑和尖叫。

“我的身体记得你每一寸温度……” 又一个声音加入。

“那今晚，就让记忆变成现实。” 接得毫不犹豫。

“顾驰风，我知道是你。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对不对？”一个女演员接上了前面那句经典的电话告白。

花至也接了，她对着话筒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你要习惯，我的世界以后都是你”，然后自己笑得弯了腰。

下一个轮到另一个小生，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对面的人深情款款：“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对我负责？”众人笑成一团，被指到的女演员大笑着接不上来，心甘情愿地在对面脸颊上亲了一下，气氛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

气氛被推向高潮。

连珹被贺嘉岁半护在身侧，像个误入狼群的小鹿，茫然又无措。她看着那些演员们熟练地说出剧中的露骨台词，演员们在灯光下或坦然或羞涩地完成“惩罚”，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热吻你》？她只知道花至是女主角，平时在电话里跟她吐槽拍摄趣事、抱怨台词肉麻、炫耀又收了哪个小鲜肉的“秋波”，但她从未提及具体的台词内容。

连珹对这部剧的了解，仅限于“花至主演的都市爱情剧”、“好像挺火”、“男主挺帅”这种程度。

她怎么可能接得上这些台词？

灯光像淘气的精灵，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在又一轮激烈的接龙后，光束，不偏不倚，定格在了贺嘉岁身上。

“贺嘉岁！贺嘉岁！”有人开始喊名字。

贺嘉岁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微微侧身，面向连珹，目光深深地看进她那双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然后，用他那把被粉丝誉为“听了会耳朵怀孕”的温柔嗓音，清晰而缓慢地，念出了《热吻你》中，男主角对女主角表白时，一句极其出圈的台词：“我的吻，只留给命定之人。你，敢不敢要？”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近乎沸腾的尖叫和起哄声！所有人都看向贺嘉岁，以及他面前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陌生女孩。

这哪里是接台词？这分明是……借着游戏，在公然表白和邀请啊！

贺嘉岁的目光，依旧温柔而充满鼓励地看着连珹，仿佛在期待她的回应，也在等待她的“选择”。

《热吻你》的剧本？下一句？她怎么可能知道！

连珹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句台词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烙进她耳膜。她看着贺嘉岁近在咫尺的笑眼，以及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面孔，听着震耳欲聋的倒计时起哄——“五！四！……”

她接不上。她根本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花至也慌了，拨开人群想冲过来解围：“哎哎！嘉岁你犯规！连珹她不是演员，她没看过剧！这不能算……”

但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更响亮的、整齐划一的倒计时和起哄声中。

“三！二！……”

贺嘉岁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连珹因为无措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似乎在等待倒计时结束，完成那个“惩罚”的吻。

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像舞台中央唯二的焦点。

“二！一！”

倒数归零。

起哄声达到顶点。

贺嘉岁眼中笑意更盛，不再犹豫，低头便要吻下来——

就在贺嘉岁即将低头，唇瓣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秒——

连珹一直微微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她轻轻挣开了贺嘉岁一直虚虚握着她的手。

动作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花至挤到近前，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以为连珹是恼了，要冷脸离场。

可下一秒，连珹却微微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层茫然和无措，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亮、甚至带着点灵动狡黠的光芒。她对着贺嘉岁，也对着所有看过来的人，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因为她眼底骤然亮起的神采，和右眼下方那只水钻蝴蝶，因为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仿佛真的被注入了生命，破茧振翅，要带着那身氤氲的仙气，飞入这迷离的夜色。

连珹像一直安静栖息的花苞，此刻在月光下骤然绽放，灵气四溢，夺人心魄。

众人都看呆了。连一直起哄的人群，都因为这份猝不及防的、惊人的美丽和灵气，而短暂地失声。

不远处的阴影里，隐在廊柱后的兰弃尘，也微微挑高了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本人……竟然比刚刚照片和视频里，还要漂亮。不只是皮相的美，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

一笑生花，那瞬间的眼神流转，简直……勾魂摄魄。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自从进入宴会厅，就一言不发、只是闲散地靠着廊柱的高大男人。

他们进来得很顺利。没有邀请函，但守在宴会厅入口的保安和工作人员，一看席、兰二人的气度和穿着，尤其是席镜生身上那种久居上位、漫不经心却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就躬身让开了。

好死不死，刚进来时，正好看到贺嘉岁牵着连珹的手走向人群中央。兰弃尘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席镜生。

完了，当时他心里还为小margot默哀了一秒，小珍珠今晚怕是要变成珍珠粉了。以他对席镜生的了解，这位爷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所有物”在公开场合，被别的男人这样亲密接触，哪怕只是游戏。

而身边的男人，刚刚明明在来的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却在看到连珹被白西装小生牵进人群中央的那一刻，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