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楚昭站在厨房里，盯着锅里翻炒的番茄和鸡蛋。

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暖黄的灯光照在灶台上。她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认真。番茄炒蛋，最简单的家常菜，咸淡适中，颜色鲜亮。她特意多炒了些，分出一半装进洗净的饭盒里。

白米饭也盛了满满一盒。

盖上盖子时，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太刻意？邻居之间送吃的，需要理由吗？

她想起昨夜江屿空荡荡的眼神，想起他手臂上那道旧疤，想起干瘪的馒头和磨损的专业书。理由其实早就有了，只是她需要找一个最自然的方式递出去。

六点四十。她记得昨天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在楼道遇见他。

楚昭端起饭盒，开门，走到对面门前。

没有立刻敲门。她先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有些锈迹，门缝底下塞着几张广告传单，似乎没人清理。

她退后半步，站在自家门口，假装在包里翻找钥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道灯大概是声控的，灭了。四周陷入昏暗。

就在楚昭思考要不要先回去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她维持着翻找钥匙的动作，余光瞥向楼梯转角。

江屿出现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肩头被书包带子压出褶皱。他微微低着头，额发有些湿，不知是汗还是外面飘的雨丝。手里依旧提着那个旧塑料袋，今天里面似乎装着几个苹果，表皮皱巴巴的，是超市打折区常见的那种。

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

“江屿。”楚昭适时地转过身，手里拿着饭盒，表情自然得像刚想起来，“你回来了。”

江屿停住动作，侧过脸看她。

楼道灯因为声音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嘴角的淤青还在，额角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他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映着灯光和她，却不起波澜。

“我晚上做菜做多了。”楚昭举起饭盒，笑了笑，“一个人吃不完，不嫌弃的话，尝尝看？番茄炒蛋，还有米饭。”

她没有用“送给你”或者“给你吃”这样的说法，而是“做多了”“尝尝看”，把姿态放得很低，像一次随手的分享。

江屿的目光落在饭盒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

“谢谢。”他说。

声音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合成的礼貌用语。接过饭盒的动作也很标准，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接过就收回，转身继续开门的动作。

门开了条缝，他侧身进去。

“饭盒我明天洗了还你。”关门之前，他补了一句，依旧是那个平稳的语调。

门关上了。

楚昭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里面落锁的轻响。

没有客套的“不用还”，没有“你太客气了”，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接受，道谢，离开，完成一套标准的社交应答程序。

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回屋。

至少他接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楚昭又准备了饭盒。今天是青椒肉丝和米饭。

她没再假装找钥匙，而是算准时间，提前几分钟把饭盒放在他家门外的旧鞋柜上——那鞋柜真的很旧，漆皮剥落，上面只放着一双边缘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鞋帮开了胶，用线粗糙地缝过。

然后她退回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取的快递，做出拆包装的样子。

江屿准时出现。

他看见了鞋柜上的饭盒，脚步顿了一下。

楚昭适时抬头，对他笑了笑：“今天也做多了。”

江屿看向她，眼神依旧平静。他走过去，拿起饭盒。

“谢谢。”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调。

“不客气。”楚昭回应，视线自然地扫过他全身。

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书包的带子缝补过，袖口有些脱线。整个人干净，但处处透着被时间磨损的痕迹。像一件被使用过度却依旧维持着基本功能的器物。

他又要转身开门。

“那个，”楚昭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楼下超市鸡蛋今天打折，比平时便宜两块。”

江屿动作停住，回头看她。

“我看到促销单贴在门口。”楚昭补充道，像是普通的邻里闲聊。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但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原地，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超市促销单，展开，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过。

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在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