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意识到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恐慌的东西，那种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不该有的、近乎崩溃的恐慌。他更用力地抓她，指甲掐进她的皮肤，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手里。

别松手！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楚昭！抓紧！

楚昭看着他，很认真地看。她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赤红的眼睛，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关。她甚至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滚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她抓不住了。

肩膀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更猛烈。手指一点一点滑脱，像握不住流沙。

陆烬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整个人拉上来。但他的动作太急了，太用力了，反而让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一根老旧的栏杆，锈蚀得厉害。在两个人的重量和激烈的拉扯下，它开始弯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楚昭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也看见了陆烬背后，秦墨的枪口再次抬了起来，对准了陆烬毫无防备的后背。

这一次，她挡不了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了陆烬一眼。然后，她松开了手。

不是滑脱，是主动松开。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从陆烬滚烫的掌心里抽离。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让陆烬有时间看清她每一个指尖离开的过程。

陆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那些破碎的东西彻底炸开。他想重新抓住她，但手伸出去，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楚昭的身体向后仰去。

腰抵着栏杆，身体弯成一道弧，然后重心彻底偏移。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倒进夜色里。

坠落。

不是直线下坠，是向后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她的裙摆在夜风里最后一次展开，浅色的布料在黑暗里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像流星陨落前最后的亮光。

她看见了夜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冷冷的月亮。看见了游轮巨大的白色船体，像一座移动的山。看见了甲板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看见了陆烬扑到栏杆边伸出的手。

还有他的脸。

离得那么远，却看得那么清楚。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以后也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然后她开始下坠。

风从下方呼啸着涌上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头发被吹得笔直向上，像黑色的火焰。左肩的剧痛被失重感暂时掩盖，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长到足够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在餐厅见他时他冰冷的侧脸，想起书房里安静共处的温暖，想起悬崖边他平静地说“尸骨都没找到”，想起他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想起他说“听话”时那声轻轻的叹息。

也长到足够她意识到，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任务要求的死遁。

用最真实的方式，死在他面前。

海水迎接她的方式粗暴而直接。

不是温柔的拥抱，是蛮横的撞击。冰冷咸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瞬间灌满她的耳朵鼻子嘴巴。水压挤压着胸腔，左肩的伤口遇到海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

楚昭没有挣扎。

她任由身体往下沉。海水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耳边是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渐渐微弱的心跳。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忽然想，不知道陆烬会不会记得，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其实是想说对不起。

但海水吞没了所有未尽之言。

也吞没了她。

彻底地，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