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稳稳降落在江南机场的跑道上时，沈念的指尖始终攥得发白，指节泛着淡淡的青。

圣彼得堡的春日还带着微凉的清风，可江南的四月，早已是湿热难耐，空气里裹着水汽与草木的闷香，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没有让她生出半分归乡的暖意，反倒让心头的忐忑，像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往身侧靠了靠，紧紧挽住伊万的手臂。

伊万穿着一身简约的浅灰色休闲装，褪去了练功时的利落舞衣，少了几分芭蕾舞者的精致优雅，多了些日常的温润沉稳。他一手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另一手轻轻覆在沈念攥着他衣袖的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无声地给她安抚。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初到异国的茫然，只剩全然的专注，目光始终落在沈念身上，留意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别紧张，我在。”伊万用刚学会的、还带着些许生硬语调的中文，轻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这几天，他趁着收拾行李的间隙，拼尽全力记着简单的中文短句，翻来覆去练的，全是安抚沈念的话。他知道，这片土地对沈念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要独自硬扛的风雨，他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做她藏在尘嚣里的底气。

沈念抬眸，撞进他满是温柔与坚定的眼眸，心头的慌乱稍稍平复，却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她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委屈你了，从现在起，要跟我一起装陌生人，还要跟着我回那个冷冰冰的家。”

按照两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伊万是她在圣彼得堡结识的友人，此次恰逢回国，便一同前来，暂住在家里空置的客房，对外只说是来中国游学、感受文化的外国朋友。

这个身份，卑微又隐忍，藏住了他们所有的爱意与羁绊，让伊万只能以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身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面对家人的冷漠与逼迫，不能有半分逾矩的亲近，连一句关心，都要藏着掖着。

沈念一想到这里，心口就阵阵发疼。她何其自私，让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受这样的委屈，躲在暗处，不能见光。

伊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俄语低声道：“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什么样的身份都没关系。不要愧疚，沈念，这是我自愿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没有丝毫抱怨，只有满心的疼惜。他见过她在练功房里肆意发光的模样，见过她卸下防备后脆弱的模样，知道她在这段亲情里受了多少委屈，所以他心甘情愿，陪她演这场戏，替她扛下一部分压力。

两人推着行李，走出机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等候区站着的父母。

沈父沈母穿着得体，神情依旧是沈念熟悉的冷淡与疏离，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是抬眼扫了过来，目光在沈念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落在了她身边的伊万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悦。

沈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伊万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意，走上前，声音平淡无波：“爸，妈。”

“这是谁？”沈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目光冷冷地落在伊万身上，上下打量着，满是挑剔，“你回国就回国，怎么还带个外人回来？”

她的语气毫不客气，没有丝毫待客的礼貌，直白的嫌弃溢于言表。沈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眼神里的不满显而易见，显然对沈念带异国男子回家的举动，十分抵触。

沈念攥紧手心，强压着心底的涩意，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从容回应：“这是伊万，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学艺术的，想来中国看看，刚好跟我一起回来，暂住几天，不会麻烦太久。”

她刻意淡化了两人的关系，语气尽量自然，可心底却慌得厉害，生怕自己露出破绽，更怕伊万被父母的态度伤到。

伊万适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还算标准的中文打招呼，神情温和有礼，没有因为沈母的冷淡而有丝毫不悦：“叔叔，阿姨，你们好，打扰了。”

他姿态放得很低，举止得体，全然没有了在圣彼得堡时的自在随性，处处透着小心翼翼，只是为了不给沈念添麻烦。

沈母冷哼一声，没有理会伊万的问候，只是转头对着沈念，语气愈发不耐烦：“家里的事够多了，你还带个不相干的人回来添乱，赶紧把人安排好，别耽误了明天的相亲。”

一句“不相干的人”，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念的心里，也让她对伊万的愧疚，又多了一分。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伊万，却见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没有听见那句伤人的话，只是悄悄伸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无声地告诉她，他没事，让她别担心。

那一刻，沈念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沈父沈母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往停车场走去，脚步匆匆，没有等身后的沈念和伊万，也没有过问他们一路奔波是否劳累，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父母决绝的背影，心头的酸涩与委屈翻涌而上，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她转头看向伊万，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他们……就是这样的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伊万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给了她足够的温度，“我理解，我们先上车，别让他们等急了，你不好做。”

他永远都在替她着想，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先顾及她的处境。

两人坐上家里的车，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沈父开车，沈母坐在副驾驶，全程没有跟沈念说一句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向伊万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排斥。

沈念坐在后排，紧紧挨着伊万，却不敢有丝毫亲近的举动，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不停蜷缩，满心都是煎熬。她能感受到伊万沉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清香，可在家人面前，她连靠近他一点，都成了奢望。

伊万察觉到她的局促，悄悄将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掌心朝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沈念心头一动，悄悄将手放上去，两人的手指在隐蔽的角落，紧紧扣在一起，指尖相触的温度，成了这压抑车厢里，唯一的慰藉。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窗外的风声，和车内沉闷的呼吸声，一路蔓延。

沈念家住在江南老城区的一栋复式公寓里，装修精致，却处处透着冷清，没有丝毫家的烟火气，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三年未归，这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因为她的归来，多一分暖意。

她带着伊万走进空置的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常年无人居住，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你先委屈一下，住在这里，等明天相亲结束，我们再想办法。”沈念帮着伊万整理行李，声音里满是愧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将他的衣物挂进衣柜，动作轻柔。

伊万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地蹭了蹭：“不委屈，只要能陪着你，在哪里都好。你不要总跟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没能让你堂堂正正地拥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