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感应仪,精准且利落地贴在他滚烫的颈后。
“信息素指数 342,峰值波动在安全区间。”文颜低头看着数据,记录得极其仔细,她仿佛将自己罩在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完全屏蔽了周围那些哀嚎的伤兵和满地残破的躯体。
秦绍微微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刚从那种极致的杀戮与血气中抽身,五感还处在极端敏感、甚至带有强烈破坏欲的状态。但文颜的出现,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冷雨,带着她身上那种独有的清冽与安定,让他原本暴戾沸腾的情绪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平复。
“你不害怕吗?”秦绍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依然带着战后未消的强大压迫感。
文颜记录数据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战后的亢奋,也没有崩溃的战栗,她诚实地回答:“害怕的,这场面有些血腥。”
“是吗?”秦绍深邃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审视着她那张干净得与这片血色焦土格格不入的面孔,“可你看起来比我手下那些新兵还要镇定。甚至……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有我的工作,少将。”文颜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道,“在我这里,记录好你的腺体数据才是第一优先级。” 她当然是害怕的,但在此时此刻,只有将自己变成一台专注工作的机器,这种恐惧才能被隔绝在那层纱的外面,不至于真切地摧毁她的理智。
秦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明的情绪,随后他转身向随行的小组打了个手势:“走,回基地。”
阿刻戎的地表由于刚才高强度的地毯式轰炸,布满了深浅不一、边缘焦脆的弹坑。秦绍的步履极快,文颜必须吃力地拎着沉重的医疗箱才能勉强跟在他侧后方。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蓝色虫族浆液。
就在这时,由于前方道路被一具正在被清理搬运的巨大虫族尸体阻挡,秦绍突然停下了脚步。文颜正全神贯注于脚底的脏污,猝不及防之下,硬生生地、一头撞在了他那犹如钢铁般坚硬的脊背上。
“唔。”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瞬间直冲泪腺,文颜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惯性后退一步。
秦绍回过头,正撞见她红着眼眶、鼻尖微红、眼里泛起一层水光的模样。那一刻,在这个充满了铁血、残肢与绝望的战场中心,她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与极度生理性的脆弱,与背景里那堆正在熊熊燃烧的虫尸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秦绍的神经。
也就是在这一瞬,陈俊的紧急通话接入了秦绍的通讯器。
文颜立刻识趣地向后退了两步,正好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旷野。不远处,几支后勤医疗小队正满身血污地快速奔跑路过。担架上抬着被炸得面目全非、浑身是血的重伤兵。他们有的已经彻底昏迷,断裂的肢体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有的还在极度的痛苦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呻吟。担架上不断滴落的鲜血,在赭红色的干涸土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而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文颜再次退后,给那些匆忙抢救生命的脚步让出了一条路。
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眼神异常平静地注视着那些浓稠的血迹从她脚边划过。她看着不远处那些散落着断裂的机械肢体,看着那些正在被高温喷射器焚烧处理、发出劈啪作响声的虫族尸体。在这人间炼狱里,她本能地将自己的情感抽离,那种仿佛置身于“镜头外”、以一个旁观者身份审视一切的疏离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一刻,秦绍从余光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属于这个世界的痛楚与共鸣,只有一种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死亡与哀嚎都与她无关的隔离。秦绍的心底突然蹿起一股莫名的、极其烦躁的怒意。
秦绍的通话结束了。
他侧过头,声音比冰霜还要冷硬,带着一丝隐隐的怒火:“看够了?走了。”
“来了。”文颜收回了毫无波澜的视线,重新拎起沉重的药箱,默默地跟上了那个漆黑且透着暴戾气息的背影,踏上了回归的运输机。随着厚重的合金舱门缓缓关闭,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杀戮,终于被彻底隔绝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