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着字句,硬着头皮开口了:“少将……在注射后表现得极其痛苦。即便在药效发挥作用后,他的身体依旧在大负荷的治疗反应中剧烈震颤。大约在注射完成三十分钟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减弱。在少将离开一楼前,他的脸色依然很苍白。”
文颜死死低着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给出“三十分钟”这个具体的时间后,会客厅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骤然降低,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秦夫人听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杯,站起身,那件厚重的深色裙摆划过地面,一步步朝文颜走来。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余韵悠长、如同极地冷泉般的香气飘了过来,瞬间将文颜包裹。
“你很好。”秦夫人停在文颜身前两米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秦绍难得能遇到这样合适的医疗官。有了你,就能让他那枚不安分的腺体少受些无意义的干扰。”
“接下来,继续做好你该做的事,秦家会是你最好的依靠。”
听到这种画饼式的恩赐,文颜没有流露出一丝欣喜,只是麻木地垂着眼睛,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神情,低声应和着。
“你要明白,”秦夫人转过身,目光不再看着文颜,而是静静地投向了远方的虚无。
“没有任何事情比他的腺体恢复平稳更重要。”秦夫人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了地面上,“对于秦家来说,他必须早日恢复身体,尽快赶回前线!”
“任何试图干扰他恢复的行为都不被允许。”秦夫人的语气陡然加重,那是一种纯粹的、剥去了所有伪装的死亡威慑,“无论是有意的干扰,还是无心的疏忽,只要结果影响到了他的进程,后果——你很清楚。”
文颜的脊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是的,她清楚,她听得太明白了。
这就是对她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在这位母亲的眼里,秦绍在注射时有多么痛苦、身体正在承受怎样的崩溃,并不重要。
不,或许她是有些在意的,她在乎的似乎是他的注射反应持续了太久的时间。但是这点点在意并不影响她最终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她要的一个能尽快被修好、能重新顶着 3S 级光环重返战场的秦绍。
“是,夫人。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文颜顺从地再次深深行礼,随后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会客厅。
当她走出秦夫人宅邸的大门,卡俄斯特有的冰凉夜风猛地掠过身体时,文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她虚弱地坐上返程的飞行器,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飞速后退的流光。
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秦夫人对秦绍的期盼是沉重的、残酷的。
而她,不过是配合完成这条血腥恢复之路上的、最微小的一颗螺丝钉。
然而,一种极其荒诞的讽刺感却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秦夫人想要秦绍恢复,要他尽快返回前线;而她想要寻找的生机,也在那片监管盲区的前线。
在这一刻,她这个拼命想要逃离秦家的俘虏,竟然在目标上,与那位无视亲子痛苦的冷血掌权者,达成了荒谬的统一。
当送行的银色飞行器重新降落在秦绍的庄园外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星际时代的夜晚并不像地球那样静谧,空中不时划过的巡航光束将夜幕切割成斑驳的碎块。
文颜走在飞行器,她看着那扇高大的、紧闭的厚重大门,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知道秦绍是否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宅邸,更不知道这位脾气暴戾、领地意识极强的少将,会如何看待她这一场计划外的“失踪”。
虽然她的这次出行是被秦夫人强制传唤,但在秦绍那个充满怀疑与掌控欲的世界里,这种越过他的私下沟通会不会被视为一种背叛呢?她不确定,在脱离了秦夫人带来的危机后,内心再次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谢谢。”文颜低声对送行的卫兵说道。
卫兵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斜一下,直接启动飞行器,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留给文颜的,只有庄园前那片空旷而冷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