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
刚才那声压抑在喉管的沉闷痛哼,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就像是黑暗中突然被绷断的弦,瞬间释放出了秦绍体内那被压抑到极致的狂暴能量。
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威压。
那股极度狂暴中又,又诡异地夹杂着仿佛能抽干一切的绝对真空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来,如同一堵接一堵无形的重担,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撞击着客厅的每一寸空间。
文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这股气浪直接掀翻。她的大脑一阵阵发黑,死死咬着牙,支撑着自己几乎要站立不住的身体。
如果说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秦绍,是站在星际食物链顶端、冷冷扫视众生的顶级捕食者,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颗内部陷入坍塌、正疯狂向外喷薄着毁灭余烬的火堆。
广阔客厅里浓重的黑暗,剥夺了人的视觉,像一片无尽的深渊,给这道实质化的威压平添了几分令人发指的可怖。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文颜苍白的额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向大脑发出来自本能的最尖锐、最凄厉的警报。
——快跑!
可是,她不能逃避,也无路可退。
文颜快速而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甩掉快滴入眼角的汗水,强行用理智压下那如擂鼓般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她重重垂下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的头颅,将内心里所有的恐惧,以及胃部那种由于高压带来的生理性反胃感,硬生生地、粗暴地按了回去。
她知道,在此时此刻,软弱的眼泪和恐惧对于她来说毫无意义。
唯有行动——才能为自己换取明天早晨继续呼吸的权利。
她将医疗箱的把手攥得死紧,迎着那股猛烈的风暴,朝着黑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缓慢的、沉重的脚步。
这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万钧重的钢铁镣铐,让她几乎难以寸进。
她走得步履维艰,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肺部因为极度缺氧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但在无边的颤栗中,她没有停止前进。
一步。
再,一步。
跨过那重重阻力,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秦绍正坐在花台下方最浓重的阴影里,像是一尊被定格在黑暗中、即将在高压下崩裂的雕塑。
让文颜意外的是,即便他看上去正在承受着这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但他并没有像手册上描述的那些发狂野兽那样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打滚。
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某种刻板的、属于军人的端正。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与平时那副冷硬、高不可攀的模样并无二致。
只有那张英俊如神祇般的脸庞,泄露了他的虚弱,在此刻透出了一股不祥的苍白。
一缕暗淡的月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文颜心惊地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几根粗壮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极其危险地突突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
那种由于极度忍耐、死死压制本能而产生的恐怖张力,让周围原本凝固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鸣响声。
文颜极快地扫视了一眼,便立刻垂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根本不敢去审视这位星际顶级强者此刻被剥去强大外壳后露出的的狼狈与脆弱。
在黑暗中,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她有些气虚的声音显得支离破碎,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清晰:“少将……我来为您注射抑制剂了。”
意料之中的,秦绍依旧没有给出一丝一毫的回应。
文颜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
微弱的光线里,她看到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正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手背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人般的惨白。
在这个被沉重威压填满的空间里,除了文颜自己那近乎于无的急促呼吸声,几乎再听不到任何别的声息。
这种连呼吸声都快被吞噬的死寂,比任何疯狂的尖叫都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