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把扣住顾影手腕，语气神秘又坚信：“靖王他没有谋反。他只有一千兵，如何作以卵击石之计，去抵抗文棠和王嗣的九千人马。”

当年靖王大案尽管国内外皆知，但顾影还是第一次知晓其中细节，不由重复道：“文棠？王嗣？”

“对，对！”妇人双手仍紧紧抓着顾影，将她攥得生疼。疯子不知轻重，今日才知是真。妇人眼睛微微睁大了，目光空洞，口中却清楚说道：“丞相司马文棠！光禄勋王嗣！”

见她将两人官职说得准确，却不似疯言，顾影好奇，不由又问：“王妃所言可有凭据？”

妇人凑近顾影一点，喉咙里发出压抑而低沉的声音：“问马揆。他是夫君主簿，其中经过，他一清二楚。”

“马揆现在何处？”

“马揆，马揆……”妇人神情一变而为痛苦，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张果上来用力分开二人，讥讽道，“疯子的话能有什么凭据。别人躲她还来不及，你倒是好，问个没完没了，也不怕手疼。”

“马揆他究竟在哪里……”妇人缓缓地立起身来，边嗫嚅着边走开，再不理会众人。小女孩匆匆地跟在她身边，使劲去够她的手。

顾影目送她走远，犹不能释怀：“靖王谋逆案出后，可有人提出异议？”

“有倒是有，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轻则被陛下申斥，重则贬官外放。车骑将军吴班是刚介耿直之人，处事公正，退无私交，向来为先帝看重。他出于公心为靖王叫屈，竟被陛下一气之下降为后将军，调到了永定驻防。”辛芷神色慎重，轻轻地摇头，“咱们的陛下性情敦厚，极少如此气恼。”

顾影会意，只能默然。

“我说，你们不要妄信人言好不好。”张果道。她一脸明媚，完全没把方才的变故放在心上：“这案子是爹爹的留府长史崔琬大人亲自办的。崔叔叔做事一向妥帖，怎会出错？况且当时辛姐姐的爹爹辛严大人也在场，替陛下辨别实情，最后才由陛下盖棺定论。一个疯妇的三言两语，听她做什么。”

“是是是，果果你说得对。”顾影哄她。

张果愣着眨了几下眼睛：“果果？”随即杏眼一下子睁圆了：“这是叫小孩子的！”

“‘果果’好，活泼，更合你的个性。以后我也不叫你‘果儿’了，就改叫‘果果’好了。” 辛芷帮腔道。她看着张果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微笑。顾影也跟着笑了，似乎对刚才的一切不再挂心。

“顾姐姐，你能送我回家吗？”顾影坐在车中，听见有人轻叩她车门。她启门视之，是靖王幼女。此时她已没有了白天的拘谨之态，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透着一股机灵，“母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我困了，我想回家歇息。”

马车很快驶到靖王府。

“多谢顾姐姐。”小女孩有礼貌地道谢，却仍不下车，她犹豫片刻，才又说，“姐姐，你能送我进去吗？府里的仆人大概都睡着了。我怕黑，我不敢一个人进去。”

顾影想起辛芷的话，料这靖王府定然是一番奴大欺主的情景，不由对小女孩心生爱怜，便牵起她手往府内走去。前院，四下没有烛火，只有月亮洒下银白光辉。顾影唤了两声来人，却无人回应。小女孩拉着她手，继续向内院走去。

内院幽深，树木因为打理不善，旁逸斜出。月色被浓荫遮挡，只从缝隙中漏下淡淡的光芒。忽然一点烛火，从远处飘荡而至，从极微弱渐趋明亮，才看出是一名老妪持灯而来。她脚步极轻，所以远远看去，只觉灯动，不见有人。

“张妈妈。”小女孩叫。

“其他人呢？”顾影向老妪问道。

“没有其他人，只剩老身一个仆人了。”张妈妈面无表情，执起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去，拐了个弯，人与灯都消失不见，院落又陷入一片晦暗。

顾影正想离开，忽见一处房门虚掩，从门缝中透出微弱光亮，在周遭的幽冥中格外引人注目。

“难道房间有人？”顾影大感好奇。放眼望去，四下寂然，此时一探究竟，想来也无人知晓，不为唐突。她想着，推门而入。房间很大，一灯如豆，仅照亮一角。举目四望，尽是藏书简牍，想必是靖王生前的书斋。目光顺着书架向前扫去，突然在那尽头，有一个男子身披甲胄，朝外而立。

顾影心中大骇，差点叫出声来，所幸立刻认出，那只是一副战甲，大概是靖王的遗物。君子慎独，此番真是做贼心虚了。

顾影长出一口气，心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算了，突然注意到，那放置孤灯的案头上赫然躺着一片竹简，旁边还搁着一副笔墨，不由使人产生错觉，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顾影一边思索，一边走近，见砚台中的墨水竟还没有干，再看竹简，上面的字竟然也是墨迹淋漓。她心中微感战栗，但还是壮着胆子，拿起竹简，凑到灯下来看。

“欲寻马揆，往……”。

“啪”地一声，只看得几字，她纵身跃起，连连倒退几步，竹简也扔在地上。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茫然四顾，看不到一点人迹。可她分明感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一步步堕入罗网。她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想夺路而走。但只奔了几步，一个念头让她停住了。张隽，他太完美了！默立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又拾起地上的竹简，拢入袖中。她朝房间深处最幽暗的地方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昂首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