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八个！”

前面的掏出钱，后面的人瞬间炸锅。

“你们买完了，我们吃啥啊？”

“后头还有不少人呢！”

李光明上前一步准备理论，柳早却用大铁勺轻轻拦住他，声音清亮。

“大伙儿先别急。打对外窗口营业起，咱这酱肉包就是定量的，这是为保证每个包子吃起来是一个味。”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刚才起哄最凶的男人，声音不紧不慢：“我知道大家上夜班辛苦，想早点回家补觉，但早起的工友也想吃饱，好有把子力气为厂里做贡献。但是排队，哪里都是先到先得。”

那穿蓝工装的男人被她这一顶“高帽子”戴得一愣，原本凶恶的脸此刻有些挂不住，讪讪后退几步。

“那就让我们饿着呗。”

“哪能啊！”

刘婶这时从厨房里端出笼屉。

“虽然今天的包子就剩这两笼，后头的同志可能买不到，但是——”

柳早掀开笼布，一个个圆滚滚的土豆磨糊依次摆开。经过调整配方，外表皮呈现一种透亮的白色，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肉沫。

“我们今天还有新做的土豆磨糊，一毛二一个，里头可是实打实包了白菜肉末馅儿的！”

柳早让李光明开始打包包子，自己则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土豆磨糊，直接递到了那个蓝工装男人面前。

“几位同志刚才也是急糊涂，这个算我请大伙儿尝尝鲜。咱们食堂的宗旨就是‘服务工友，绝不怠慢’。几位要是觉得这新花样不合心意，或者觉得我们服务不到位，吃完再去厂部提意见。咋样？”

那股子混合着土豆清香和肉馅鲜美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那几个工人被这一连串动作晃了眼，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得直打滚，刚才还硬挺着的脖子，不知不觉就软下来。

那穿蓝工装的男人拍拍身上的灰，语气已然放缓：“咳......那什么，你这话在理，刚才是我们太着急了。既然有新花样，也不是非要吃那个包子，给我来俩。”

“我也要俩！这天儿太冷了，吃点热乎的正好。”另一个小伙子也赶紧借坡下驴，刚才的嚣张气焰早就被那颗圆滚滚的土豆磨糊压下。

眼看局势瞬间逆转，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变得热火朝天，刘婶子长舒一口气，冲柳早竖起了大拇指。

柳早利落地将打包好的磨糊递出去，冲后面排队的工人们朗声道：“都别急，包子完了，磨糊管饱！保准让大家伙儿吃饱，吃得舒坦！咱们互相理解，大家都能早点吃上饭！

“等会儿我就给领导打报告去，多批点面和肉，赶明儿多做点包子，好让大家伙都能吃上。”

“那也给我来俩土豆磨糊！”关婶子买到最后两个酱肉包，手上满满一盅羊汤。

她把刚拿到的土豆磨糊往网兜里一塞，带着刚买好的菜快步回到家里。

红砖筒子楼里，一个二十平的单间被一张顶天立地的布帘子硬生生隔成两半。

关婶子将早饭放在张掉漆的折叠方桌上，靠墙立着个老式五斗橱，上面堆满锅碗瓢盆和各式各样的酱菜罐子。

“妈，您回来啦？”钢架子床前的年轻媳妇停下脚上的踏板，揉了揉酸胀的腰，抬头问道。

“嗯，今天那窗口热闹得很，差点没买上，你奶咋样了？”关婶子一边应着，一边掀开布帘子往里进。

里间那张占据大半空间的架子床上，瘫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子骨瘦得像把干柴，周围棉被、衣裳等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窗户玻璃上糊着厚厚的几层旧报纸挡风，少有的几件家具泛着棕色的油光。

“今儿瞅着精神头还挺好的。”儿媳妇再次俯身，缝纫机踏板声又响起。

关婶子拧了条热帕子，细致地给婆婆擦了脸和手。躺在床上的老人虽然不能动，但浑浊的眼珠子却定定地跟着她转，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心头一酸，连忙把人上半身扶起来，在背后垫上个枕头。

“秀芬儿，你也别忙活了。咱娘仨一块吃饭！”

“诶！”

关婶子将一盅羊汤分到三个碗中，又把酱肉包和土豆磨糊掰开。随着面皮裂开，一股霸道的肉香混着土豆特有的清甜，瞬间在这昏暗逼仄的小屋里炸开，隐约可见的白菜肉末馅儿冒着腾腾的热气。

老人的鼻子抽动两下，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神竟亮了几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我来喂，你先吃。”关婶子用勺子舀了勺羊汤，细心吹凉，送到婆婆嘴边。

老人费力地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热汤一路暖进胃里，她咂摸着嘴，艰难扯出个弧度，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传秀芬迟疑片刻，拿起土豆磨糊咬下一大口。出乎意料，土豆皮软糯中带着点弹滑，白菜蒸出的清甜菜汁中混着鲜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

关婶子看两人吃得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拿起一半酱肉包，自己咬下一大口，肥肉部分化作晶莹的油脂，酥烂入味的瘦肉，被酱汁浸透的松软面皮，每一口都能嚼到肉丁的颗粒感。

屋里常年萦绕的那股淡淡药味儿，也在这儿腾腾升起的酱香前，退避三舍。

窗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用罐头瓶养着的蒜苗，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股倔强的绿意。

吃罢饭，关婶子收拾干净，来到儿媳妇身边帮忙。

刚送来的旧棉袄，她手里捏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剪刀，顺着发硬的针脚一点点挑开，随着“呲啦”一声轻响，积了年的棉絮混着些许碎布屑飞扬起来。熟练地剥下那层磨得泛白起球的旧面布，将里头板结成块的老棉花撕扯蓬松，再细细铺上了一层细棉，原本干瘪塌陷的棉胎瞬间鼓掌起来，紧接着递给儿媳妇。

换上新裁的蓝布面，蝴蝶牌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她双手稳稳地推着布料，针头在厚实的棉层间上下翻飞，到拐弯抹角的地方，动作慢下来，轻轻转动布料配合着针脚的走向。

不过一盏茶功夫，原本那件灰扑扑、硬邦邦的旧棉袄焕然一新。

“赶在年前，把这些旧棉衣翻新，够咱们过个好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