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朱友贞一口答应了下来。
朱晓风起身腾出席位让朱友贞坐下,自己则站到他的身后。
张惠听了两人的对话,掩嘴而笑,“看来过几日我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她注意到李凌薇额间的淡粉色的蔷薇花钿,与她今日的衣着很是相配,笑着称赞。
“如今公主的装扮是时世妆。”灵芝笑着打趣,“府中小婢都争相模仿呢,惹得大梁的面脂都涨价了。”
“是吗?”张惠笑着问。
李凌薇羞赧颔首,近日朱友贞频送面脂、手脂、花钿诸般物什与她。
“我说怎么最近府中的侍女都贴蔷薇花钿呢。”朱晓静也笑道,“明日我也要画一个,给九娘也画一个。”
朱晓风抿嘴一笑,颊上现出两个极深的酒窝。
“三郎与公主点唇描眉,出双入对,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旁人。”灵芝笑道。
张惠拉起李凌薇的手笑说:“他们小夫妻新婚宴尔,自是正常。”
“邹医官来了。”侍从进来禀报。
“不用了,有公主在,我这病不用再瞧了。”张惠摆手道。
李凌薇忙言,“我才疏学浅,还是劳邹医官再瞧瞧,方能安心。”
灵芝忙端一小杌置于小桌前,邹医官遂屈膝而坐,歪首诊视半晌,复诊另一手,又令张惠伸舌视之半晌,“王妃舌淡红,苔微黄,脉弦数,此乃肝火旺盛之象,可服些清热去火之药,如朱砂安神丹。”
待邹医官离去后,张惠笑着说:“我说不用看了吧,你们还不信。”
众人听了,皆掩口而笑。
刘管家进来禀告镇州、襄阳送来土产已经入库;厨房小童阿丁偷了一口旧铁锅,已被杖打二十,明日赶出王府。
张惠略看过收支账目后,道:“这小童我见过,聪明伶俐,为何要偷一口旧铁锅呢?这铁锅又值不了几个钱。既然已经责罚过,就不要再赶出府了。如今四海贫瘠,把他赶出府,他靠什么生存呢?把他叫到我这儿来。”
“是。”刘管家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把名叫阿丁的小童带了过来。
阿丁一见到张惠便跪下磕头,“求王妃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张惠命刘管家将他扶起,问道:“在这府上可有谁亏待你?”
阿丁立即摇头,“没有人亏待我。”
“那你每日饭菜可有被人克扣,让你不能吃饱?”张惠又问道。
阿丁再次摇头,“没有人克扣。”
张惠厉声道:“那你为何要偷铁锅?”
阿丁哭着求道,“家中阿爷日日赌钱,输多赢少,阿娘和阿弟阿妹们经常吃不上饭,甚至要去田间要饭才能度日。我不忍心阿娘挨饿,见旧铁锅放在厨房无人用,一时生了贪心。”
“确实是无人用的旧锅。”刘管家证实道。
张惠听后颇为感动,赞许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孝顺懂事。既然如此,也算情有可原。不过偷窃终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你要记住。”
“我再也不敢偷了。”阿丁赌咒发誓,“如果再偷东西,就让手指生疮溃烂流脓。”
“罢了,你回去干活吧。”张惠道。
“谢谢王妃,王妃真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菩萨一定会保佑王妃大富大贵,长命百岁。”阿丁的嘴巴似抹了蜜,惹得张惠发笑。
张惠又对刘管家道:“你再拿一些粮食给他,让他带回家给家人吧。往后也不要因此事而难为他。”
“喏。”刘管家领命带着阿丁离开。
朱晓静替张惠捏起肩膀,称赞道:“母亲最是宽容。”
“我只是见他年纪尚幼,心中不忍罢了。想你们这般大时,哪个不是被我捧在手心呵护着?”张惠看了看天色,问向朱友贞,“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朱友贞道:“大哥说估计晚饭之前定能回来。”
“灵芝,晚饭都准备好了吗?”张惠显得有些焦急。
“早就准备好了。”灵芝笑着看了张惠一眼,“已经备下了大王最爱吃的葱醋鸡、鸡头穰和仙人脔。”
“好。”张惠点头,“食账拿来给我再看看。”
灵芝递上一卷食账,张惠仔细阅读着,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母亲。”朱友裕走进堂中向张惠请安,眼神似是不经意地掠李凌薇,可在李凌薇的心中那分明就是一种警告。
张惠见是朱友裕,喜道:“大郎来了,快坐。”
“父亲已经入城了。”
闻言,张惠方寸大乱,匆忙起身吩咐灵芝,“快快,帮我换上衣裳。”
众人各自低头会心一笑,先行离开。
阖府上下闻讯早已按照长幼顺序站在宏敞的五楹中堂里恭候,满屋罗绮,珠光宝气。
李姨娘更是盛装打扮,粉色的大袖衫加金银粉点缀,显得飘飘如仙。
陈姨娘见李姨娘三十岁的人,还学小娘子般打扮,不由得笑道:“李姐姐今日这般盛装,莫不是将二十年前的华服都翻将出来了?”
“你……”李姨娘的脸憋得通红,怒目视向陈姨娘。
“娘亲。”朱友珪赶忙上前,将自己的母亲拉了下去,和李芫玉站在一起。
李姨娘一看朱友珪出来打圆场,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朱晓静暗自凑到李凌薇耳边,神秘兮兮地悄声道:“其实李姨娘以前是亳州营妓,被父亲召幸一次就怀了二哥。父亲害怕母亲不高兴,一直没有把他们接来。后来母亲心胸大度才接她们入府。可李姨娘一点都不知道感激母亲,还处处和母亲作对……”
“七娘!这些嚼耳根子的话你是听谁说的!”朱友贞听罢,怒目厉声斥责,“这些话是大家闺秀应该说的吗?”
朱晓静自觉理亏,红着脸低下头,待朱友贞转过头又朝着李凌薇吐了吐舌头。
李凌薇暗自苦笑,争风吃醋的家长里短真是处处都有。
朱友贞秉性厚道,不忍再作责备。
张惠在众婢的拥随下缓缓从后堂走来,满意地看了看众人,颇具当家主母之韵致。
她换了一袭靛蓝色孔雀罗长袍裙,肩上轻搭着墨绿色披子,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大气非凡。
“王妃真是众星捧月。”李姨娘尖酸刻薄地挑起事端。
陈姨娘立即出声,“王妃就是王妃,大家等也是应该。”
两人似乎对上一回合的交锋仍觉意犹未尽,准备继续以唇舌为刃,将这场未竟的“战争”进行到底,可息事宁人的张惠没有给她们这个机会,用了一个眼神就让两人立刻噤若寒蝉。
张惠的一言一行,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肃然敬佩之情。李凌薇看着她,觉得她像自己的阿娘一样亲切。
在众人的千呼万唤、翘首以待下,朱凛终于步入中堂,脸上带着得胜回朝的喜悦。
闰四月,洛阳皇宫建成,朱全忠亲赴迎驾。皇帝至洛阳后,大赦天下,改元天祐。
敕内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余皆停废,并不再令皇宫内宫娥传召。
以蒋玄晖为枢密使,王殷为皇城使,张廷范充街使,以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又征武宁留后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保大节度使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负责保护宫廷安全。以上皆是朱凛心腹之人。
李凌薇望着朱凛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中暗自揣测:他定是又以威逼之手段,从她那可怜无助的阿耶处捞取了诸多好处,这才满载而归。
念及此处,她不禁忧心起耶娘的安危。
“大王归来啦。”李姨娘莲步轻移,率先上前,以娇嗔之音谄媚问道。
朱凛没搭话,绕开李姨娘径直走到张惠面前,关切地问道:“一月未见,王妃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张惠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朝朱凛施礼道:“妾身恭贺大王,妾身已听闻圣人封大王为宣武、宣义、护国、忠武四镇节度使,征收赋税以供军需。”
“什么封的?一定是你自己巧取豪夺!”李凌薇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抱怨,却也不得不跟随着众人朝朱凛祝贺。
朱凛故作谦逊的之态,“都是圣人抬爱。”
“大王征尘未洗,这趟辛苦了,我已为命人备好晚饭。”说着,张惠令灵芝即刻传膳。
“有劳王妃。”朱凛对着朱友裕说,“徐州朱瑾滋重骚扰,你立即率兵讨伐。”
“喏。”朱友裕俯身领命。
朱凛方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又道:“平原公主呢?”
李凌薇闻之,心头一紧,精神陡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