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通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沉声喝止:“继崇退下,不得无礼。”
李凌薇垂眸,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印,这一步,她赌赢了。
侍女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大王,西院走水了!火势极大,直逼喜堂这边来了!”说着,浓烟卷进内殿,宾客惊呼四起。
混乱之际,李祚一把攥紧李凌薇的手腕,低声道:“阿姐,快跟我走。”
李凌薇惊愕地看着他,“阿祚,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现下我真的不能走。”
正慌乱间,宋继崇已带人冲了过来,粗暴地将李祚与李凌薇隔开:“快把公主送回寝阁。”
——————
岐王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众人匆匆赶去救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反倒解了李凌薇的围,也免去了闹房的难堪与窘迫,独留她一人在喜房之中,暂得片刻安宁。
她走到窗前,看着已经被扑灭的大火,暗思这场火来得实在蹊跷,又不免疑惑,连皇帝都被困在这里一年多无法脱身,李祚要如何带她逃出去?
天复元年,岐王宋文通犯上作乱,将皇帝李华劫持至此,妄图挟天子令诸侯。随后梁王朱凛高举“清君侧”大旗,率兵围城。
这一围便是一年零三个月,宋文通屡战屡败,去岁天降大雪,粮草尽绝,冻饿而死的百姓难以计数。宋文通自知孤城难守,只得投降,放皇帝回长安,但临行之际,又为其六岁幼子宋偘求尚平原公主,美其名曰“秦晋之好”,实际则是留下她作为人质,以图皇帝回京后不问罪于他。
皇帝纵然心有不甘,可此时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为了尽快回京,只能牺牲女儿。
李凌薇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就只剩她独自面对,恐惧瞬间占满了心扉。
外间似有微弱的靴声,她心头一紧。靴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一双黑色鹿皮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可这双脚绝非年幼的宋偘。
李凌薇浑身一僵,反手掏出怀中银剪,剪尖直抵来人喉间。
对方停住脚步,用一双满含深情的眼眸,痴痴凝望着她,“阿凌……”
李凌薇一怔,此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小名。她打量起来:一袭伶人服饰的少年郎,眉眼深邃,鼻梁英挺,澄碧色的眸瞳中带着几分胡风,脸上尚沾着未拭净的脂粉。她质问道:“你是谁?”
“我是亚子啊,幼时与你相识的亚子!”少年郎激动地欲上前一步。
“站住!不许过来!”李凌薇的银剪也向前伸了一寸,锋刃擦过少年郎脖颈,便见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亚子满脸惊愕,“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凌薇举着银剪,怀疑地看着亚子,只觉得此人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心口莫名一紧:她怎么会认识一个伶人?就这样,两人相互端详着彼此,显然都是满心疑问,却又一片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亚子脸色骤然一白,澄碧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委屈,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阿凌,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李凌薇摇了摇头,直觉却告诉她: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一阵失望划过亚子的脸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李凌薇以为下一秒亚子就会转身离开,留她独自面对这里的一切,无助之感再次袭来。那一刻,仿佛有一种魔力,她的手竟松开了银剪,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亚子的衣袖。
亚子的愁眉缓缓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别害怕,我来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李凌薇望着他诚挚的双眸,一直强忍的泪水竟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亚子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又不敢碰她,声音放得极轻,“莫哭莫哭,是我不好,我来晚了。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李凌薇忙转过头擦去眼泪,“你要如何带我走?”
“大郎君,这是公主与驸马的寝阁,您不便入内。”阿诺连忙上前阻拦。
李凌薇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亚子,而他丝毫没有恐惧,一副处之泰然的镇定,只是双手越攥越紧。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将亚子推入屏风之后,又捡起银剪忐忑不安地等着宋偘。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退下!”宋继崇厉声呵斥。
“婢子要留在这里侍候公主起居。”阿诺不肯退让。
宋继崇怒目而视,神色凶狠道:“退下!公主自有驸马照料!”
阿诺满是无奈,只得躬身而退。
宋继崇摸着宋偘的小脑瓜,“早上教你的事,都记住了吗?”
“我早就记住了,阿兄,你回去歇息吧。”宋偘朝着宋继崇叉手施礼。
宋继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宋偘推开房门,李凌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主姐姐,阿兄说我成亲了,就是一个大人了,今晚就要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宋偘坐到李凌薇身旁,双手托着腮帮子,蹙着眉头奶声奶气。
李凌薇吃了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可他接下来一句,却让她怔住。
“可是……可是……我喜欢一个人睡觉。”
这话正中李凌薇下怀,她方要开口,门外再度传来宋继崇的声音,“偘儿,在公主殿下面前可还乖?公主殿下,需不需要臣进来侍候?”
李凌薇背脊绷得笔直,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稳住心神沉声道:“不必!驸马已经歇下了,你退下便是。”
门外静了片刻,只剩寒风穿廊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