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月坐起身,见赵观庭利落地修剪树枝,将茂密的树叶堆在一处,用藤条捆好,在马车板上铺好,最后将季凛的尸身放在上面。
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季凛的四肢摆好,又将那只断手用藤条绑在断肢处。
之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见微月醒了,跑到她身边,对她道:“姐,昨天那个帕子可以借我一下吗?”
微月将帕子递给他,赵观庭打了一些水,将帕子洗干净、浸湿,回到马车上细细地将季凛的脸和身子擦拭了一遍。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情绪似乎没有多大变化,甚至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时不时扬起嘴角,认真细致、充满专注地沉浸其中。
天气炎热,尸体若不尽快安葬便会很快在马车上腐烂,赵观庭比任何人都要早察觉到这件事。
他将这辆马车视为季凛临时的棺材。
之后北上的路途,他们一行人都骑马,马车被赵观庭安排在了队伍的中间位置,他走在马车后头,牢牢地盯着,像是怕有人突然抢去。
第三日清早,他们即将到达青州城。赵观庭叫众人停下,他钻进马车,片刻后握着一枚带血的虎符出来,他用手帕擦拭干净,将其交给微月。
城中刺史一眼便认出这是货真价实的虎符,此处离皇城不远,有些消息他早早便听闻,当下打开城门,迎宾做客,以八百州兵作见面礼。
微月手握兵符应下,她骑马率兵做领头,青州城很快便有了这位复国公主的传闻。
有人说她容貌艳丽,英姿飒爽;有人说她长相普通,矮小气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消息又很快出了青州城,飘向了天下。
他们在青州城休息了两日。主要原因是沿途的天气越来越热,若继续北上赶往芜州,季凛的尸身腐烂的速度会加快。
微月出面向刺史解释了一番原因,对方立即派人去抬了一些冰,挑了几桶井水放置在季凛尸身周围。
等到一切都忙完了,夜也深了。微月在屋中休息,外头响起敲门声,打开门,萧映雪让她下楼。
两人走下楼梯,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桌上摆满了酒瓶,楚稷坐在一侧,赵观庭坐在另一侧,不同的是,赵观庭似乎已经酩酊大醉,双眼漫无目的地寻找方向。
“为什么要与他喝酒?”微月眼中有几分责怪。
楚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道:“喝多些,心里也会好受些。”
赵观庭摇摇摆摆地起身,萧映雪想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微月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只见赵观庭径直走向客栈外停靠的马车,这马车四周摆满了井水和融化的冰,他步伐不稳,上车时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吵醒里头熟睡的人。
他掀开帘子,和衣躺在季凛身旁。
第二天,赵观庭从车中醒来,与大家会面时,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面上带着不咸不淡的表情,一切如常,只是到了晚上又再次重复昨天的光景。
第三日清晨,他们准备离开青州城,赵观庭在马车中躺了许久,久到他们的行军队伍已经离开青州城三四里地。
之后,赵观庭从马车里出来,身上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腐烂腥味,他翻身上马,跑到队伍的前头。
此后,队伍策马奔腾,不作停歇,像是有追兵在身后追赶一般,拼了命地赶往芜州城。就这样跑死了几匹马,在第四日的清晨,他们抵达了芜州。
虎符在,城门开。守城的士兵看见领军的那人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眼中的血丝像是几夜都未曾合眼。
赵乾闻讯很快派人来迎接,远远地,武德与左凌看见赵观庭骑马而来。
在见到他们的一瞬,赵观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马上滚落,狠狠摔在地上,像是被人一箭从马上射了下来,众人惊呼,一起涌了上去。
从皇城赶回芜州的这些日子,赵乾在芜州已经听闻他们拿到虎符的消息。同时,周淮在燕州起兵造反的消息也已传开,芜州刺史当即倒戈。就在微月他们赶到芜州的前一日,周淮已经领兵与赵乾会合。
得知微月他们到达的消息,赵乾心中大喜。他派人出门迎接,早早备好了宴席,想为他们接风洗尘。
载着季凛尸身的马车到达门前的时候,赵乾先注意到的是昏迷过去、极其憔悴的赵观庭。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他抬眼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季凛的身影。
他叫来大夫去照顾赵观庭,又迅速安排好一众人马的住所。事情都办后,他面色凝重地询问微月季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微月垂下眼,点了点头。
赵乾道:“难不成季凛还在宫中,高进忠心狠手辣,定会拿他做要挟,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着他就要去叫人,想安排兵马去营救季凛。
微月打断他,双目凄凄,声音嘶哑:“四叔,对不起……我没能把季凛活着带回来。”
赵乾抬头看向门外停着的马车,方才忙乱,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辆马车的窗户是打开的。
他往前迈步,直到能够看见季凛的模样。
说不上是什么模样,因为那具尸身早已腐败,只是能模糊地望见那眉眼。
是怎样的熟悉。
赵乾双腿一软,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