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s that Chinese?”他小声问,“What were they saying?”(他们说的是中文吗?他们在说什么?)
檬恩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They said——something about chess. A joke.”(“他们讲什么?在公园看一群老大爷下象棋,然后说‘大爷,你车没了!’,老大爷说‘不懂了吧!这叫ju!’然后那个人说‘好吧,大爷,你旁边的电瓶ju没了’。”)
柚一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懂。可能是语言的缘故,这种谐音梗对非母语者来说确实有点难理解。但看着檬恩笑着解释的样子,柚一也笑了起来——不是因为他懂了那个笑话,而是因为她笑了。
看见街上的巡警时,檬恩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就是莫名心虚——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护照吧。她本来就是凭空过来的,万一真的被拦住问话,她连自己是怎么入境的都解释不清楚。
柚一看出来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又随意:“You don't have to be so careful. Right now, you're just like those international students. The only difference is your Japanese isn't very fluent yet. That's all.”(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你现在和他们那些留学生一样,最多是日语不够日常流利,没有其他问题。)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And you have me. I'm here. Just relax.”(还有我呢,有我在啊,放轻松。)
檬恩听他这么一说,没忍住笑出了声:“What if a police officer stops me and asks for my ID?”(那如果我真的被警察叔叔发现要检查证件呢?)
柚一想都没想,嘴角一弯:“Then I'll grab your hand and run.”(如果真的要检查,那我就拉着你跑啊。)
话音刚落,他真的拉起了檬恩的手,穿过人群,拼命地往前跑去。
檬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风裹住了,身体轻飘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冲。人群从两边退开,灯光和夜色在眼前飞快地掠过。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很快乐——不是那种浅浅的高兴,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而这一切的快乐,都来源于那个正拉着她跑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样的晚风,这样的少年。是真正的少年热血。
很多年以后,檬恩还是会想起那天——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跑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灯火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高处,木质的鸟居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秒速5cm》里的神社入口。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
“See?”柚一喘着气,笑着说,“Now no one can find us.”(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们啦。)
他从包里翻出那份攻略,摊在旁边的石桌上,让檬恩看看还有哪些地方想去。时间有限,不可能全部逛完,檬恩看了一圈,选了一个可以祈福看灯的地方。
到了那里,果然很漂亮。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沿着道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檬恩下意识地把相机拿起来,举到眼前,又慢慢地放下了。可能会被洗掉吧,她想。拍了也带不回去。她把相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挂在灯上的祈愿牌。有日文的,有英文的,偶尔也能看见几句中文的留言——“家人健康”“考试顺利”“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她看着那最后一句,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时候,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早樱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安静的、粉白色的雪。檬恩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飘落的样子,不知不觉地带入了动漫里的场景。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希望旅途顺利。
风从她的指尖穿过去,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
柚一看见檬恩把相机放下了,便从石桌上拿起来,举在手里晃了晃。
“Should I take some photos of you?”(要不要给你拍一些照片?)
檬恩摇了摇头:“It won't work. Photos disappear after going through the mirror. Things from here can't be taken to my side.”(拍不了的。相机里的照片穿过镜子就消失了,这里的东西不能带过去。)
柚一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了看檬恩。
“That's okay,”他说,“At least this moment is worth recording. Even if it's just for now.”(那也不要紧。至少此时此刻很值得记录下来。)
檬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开心地在灯前拍了几张照片。柚一按快门的样子很认真,拍完了还要低头看一看效果,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点头。檬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连拍照的样子都很好看。
毕竟已经是夜里了,很多地方没有营业。逛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出口。两个人没有按原本的路线回去,柚一说我们可以参考攻略坐船。从南向北的路线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湖面上漂着一些早樱的花瓣,船不大,他们上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一对年迈的夫妇和一个年轻女孩。那个年轻女孩檬恩认出来了,是刚才在神社一起上船的。那对夫妇倒是面生——妻子是日本人,丈夫看起来像中国人,又或者反过来,檬恩听了很久才弄清楚。奶奶一直用日语说话,爷爷则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回应。奶奶笑着对船里的其他三个人说:“看吧,睡不着就应该出来散散心,不只是我们夜里坐船呢。”
檬恩听着中文和日语交集的船舱,靠在船头看着漂亮的风景。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和樱花的影子,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柚一是非常不错的导游。到了一个地方,他就会把主要的介绍页面举给檬恩看,也不会一直说个不停,恰到好处。檬恩有特别想听的地方,柚一就侧过身来,尽量小声地耳语。一开始檬恩有一点不习惯,耳朵有点热,但看看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她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入乡随俗嘛。
船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那对夫妇要下船了。爷爷先站起来走到船边,柚一也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准备起身去扶一下。
老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用日语说:“大丈夫、自分で大丈夫。まだ六十だから。”(不用麻烦啦,我可以自己扶着奶奶下船的。我才六十多。)
两个男性都笑了起来。柚一乖乖坐回去,老爷爷自己站稳,伸出手把奶奶慢慢扶上了岸。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檬恩靠在船头,看着那对夫妇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心想,六十多岁的人,说起年龄来语气还很骄傲呢。
船重新启动。
柚一帮忙背着那台小相机,偶尔低头查看路线,偶尔抬头看看两岸的风景。檬恩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船头,看着他安排下一站的路线。他说自己也好多年没逛过了,但做起这些事来却一丝不苟,认真得有点可爱。
“We have about ten more minutes,”柚一抬头对檬恩说。(我们还有十分钟喔。)
檬恩点点头:“Thanks for handling everything. Sorry for the trouble.”(麻烦啦。)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年轻女孩忽然站了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握在手里,然后朝着两个人的方向走了过来。靠近了檬恩才看清楚——那个女孩穿着黑色的长裙,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深色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个复古的吊坠。头发很长,松松地垂在肩膀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童话故事里的占卜师,或者说……像女巫。
她走到檬恩面前,温柔地看着她。
檬恩以为她想换位置,赶紧用英语说:“Do you want to sit here?”(您要坐这里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看着檬恩的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中文:“需要占卜吗,小姑娘?”
檬恩愣了一下。这个女孩的中文很标准,也没有口音。被突然用中文搭话的确是吓了一跳,也就没有询问“怎么被认出来自己是中国人”这件事,就马上礼貌地切换成中文回应。
“不、不用啦谢谢。”檬恩礼貌地笑了笑。
女孩没有走。她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檬恩几秒,然后轻声说:“可是我觉得你有很多问题,比如……”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可以来到这里?”
船继续往前开着,水声潺潺,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可是檬恩的心里已经一颤。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