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9月29日,恰逢“中日邦交正常化六十周年纪念日”,位于上海虹桥路的“和平无国界艺术馆” 内,“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主题纪念展正式开幕。
本次展出的近300件展品中,既有来自两国公益组织、博物馆及书店等机构的选送,更有来自民间人士的无偿捐献。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民间捐献的展品占比超过了七成;而民间捐献的展品中,也有近两成来源于日本以及海外和平人士。
“和平无国界艺术馆”的展厅有三楼,五百来平的空间被策展人切成了几个泾渭分明的区域。本次主题风格把展厅划分为一楼的大重点展区,二楼和三楼的回廊式展区。从一楼到三楼的楼梯是统一的,站在一楼背靠楼梯抬头,能看见二楼的环形玻璃走廊和三楼的环形玻璃围栏,每一层都是同样的收缩角度,像一口倒扣的天井。自然光从顶部的天窗漏下来,被钢架切成几何形状,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一楼入口就是本馆此次展览的重中之重——“一渡千年?历史回廊”区。上二楼左手边是“商业与民间贸易”区和“官方与半官方交往”区,右手边是“文房与书画”区;再往三楼走,“留学生与学者信物”区和“典籍与著作”区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遥遥相对。
每个区域的展墙刷了不同的灰——偏暖的给战前,偏冷的给战时,到战后那一区,墙上多了一抹很淡的米色。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是拐角陈设的真宙月季鲜花香气,还有中央空调常年运转带出的干燥气息,暖融融的香味。墙角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保安,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展柜扫到人群,又从人群扫回展柜。
本次展览主题特殊意义深厚。每一件展品被认真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书册用透明的亚克力支架斜斜撑开,像一只正在飞行的鸟被定格在空中。信件压在定制的无酸纸卡上,旁边配着放大镜——不是摆设,是真的能拿起来看的那种。小物件躺在定做的泡沫软垫里,被深蓝色的绒布包裹着,只露出本身的样子。每一件展品的右下方都贴着白色说明牌,字号统一,角度统一,连与展柜边缘的距离都是统一的。
靠墙的平柜里,一排排徽章按年代排列,从清末到昭和,再到战后复交,像一条被压缩成铜铁的时间线。独立的玻璃展柜散落在展厅中间,围着它们转一圈,能看到展品的前后左右——连背面都擦得干干净净。二楼和三楼的回廊上,也有展柜,但更稀疏。从上面往下看,能俯视一楼的整个布局:人群像缓慢移动的墨点,在展柜之间聚散。
初琳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往下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展柜上,看了很久。
初琳,S大历史系大三学生,这次能来展馆讲解展品故事,是她托专业课老师向馆长推荐了自己。
高考志愿填报历史系,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热爱与历史相关的一切。作为一名未来的历史研究者,初琳不仅具备扎实的知识储备,也始终努力以平和、多元的视角去思考。此前,她一直对“和平无国界艺术馆”承办的主题展览很感兴趣,但是系里甚至是其他学校都有很多人感兴趣,却始终未能成行。而这次活动的主题恰好与“日本”相关,当一些同学流露出些许抵触情绪时,这个机会便顺理成章地被初琳收入囊中。
初琳负责“留学生与学者信物”区域的讲解。但是目前没有人到访这个区域,于是初琳趴在栏杆上听其他讲解员的讲解。
开场先是馆长致辞:
“本次展出的近300件展品,无论来源于中国民间百姓的珍藏,还是日本以及海外和平人士的捐赠,几乎涵盖了中日关系史上的多个关键节点。它们像散落在地图上的针脚,一针一针,缝起了中日关系百年来的起伏——
战前,在炮声还没有响起的日子里,两国之间也曾有过往来:商船、书信、留学生、互译的书籍。那时候,有人相信了解能消弭隔阂;战时,炮火吞噬了一切,仇恨像野草一样疯长。但即便在那样的至暗时刻,仍有个别和平人士,冒着被两边唾弃的风险,试图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那些声音大多被淹没了,只留下几件旧物,沉默地躺在今天的展柜里;战后,伤口慢慢结痂,有人选择遗忘,也有人选择记住——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更多的和平人士站了出来,用书信、用访问、用一次次笨拙而真诚的握手,把“友好”两个字,从纸面拽进了现实。
每一个阶段,都有一批人,把‘和平’当成了信仰。这些藏品,不是为了粉饰历史、证明‘中日友好源远流长’。它们证明的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到来之前,也曾经有人,试图点亮灯火。”
而这些“起伏”,此刻正激荡出另一种起伏。
馆长的致辞结束之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传出了讨论声,最早踏入展馆观展并汇集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分散至各处,渐渐地变成人流,向其他地方延伸,形成新的汇聚点,目前最先汇聚起来的地方就在一楼中心区域。
“中日友好不只是近代条约和战争记忆,更长的底色,是那一千多年的文化交流……”
是一位大学生在讲解的声音。相比馆长开篇的深沉浑厚,一楼中心区讲解员的声音磁场会稍微弱一点,但非常专业。杨慈和初琳并非同校,但是她知道他是播音系的,讲解时情绪充沛,口吻真挚,听他讲述也非常舒服。
“现在您看见的就是本次展出的第一个区——‘一渡千年·历史回廊’区。该区的展品,是整场展览中分量最重的。无论从文物价值,还是从历史厚度来看,它们都排在第一序列。大部分展品来源于博物馆的馆藏,还有几位私人藏家也割爱借展……每一件都有很深的历史底蕴”
他为大家讲解的第一件是“拓片”——黑色的墨拓在白纸上,字迹清晰,刻的是“国号日本”四个字。那是井真成的墓志,2004年在西安出土。一个叫井真成的日本留学生,在长安去世,年仅三十六岁。他的墓碑上,刻着“国号日本”——这是目前已知最早出现“日本”这两个字的实物证据。
测试讲解那天,初琳第一次到展馆,看到相关展品时,就在心里算了一下:公元734年,距今一千三百年前。那个时候她也想到了这句话——“中日友好不只是近代条约和战争记忆,更长的底色,是那一千多年的文化交流。”不过她是觉得有一点惋惜的,如果那条更长更和平的底色没有被战争打断会怎样?人类的变动真的难以捉摸。有了这样的感情,讲解这句话想必就没有杨慈念出来那么开阔了。
拓片旁边,是第二件物品——一尊鉴真的坐像。虽然是复制品,但做工极细。鉴真双手交叠,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说明牌上只写了一行字:“六次东渡,第五次后双目失明。第六次成功时,已六十六岁。”初琳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一个盲僧坐船过海的故事,隔了一千多年,还是让人觉得心里有东西在动。
他接着讲解第三件物品。
墙上挂着的图片——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琴身上嵌满了螺钿和玳瑁,琥珀色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说明牌上写着:“唐代五弦琵琶。在中国已失传。全世界仅存这一面,藏于日本正仓院。”
初琳第一次读到“已失传”三个字时,愣了一下。她想起学校社团茶艺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宋代点茶的技法和工艺已失传。因为在明代,朱元璋提倡喝茶,泡茶汤繁琐的点茶法逐渐衰落。但在宋代,它随禅宗传入日本,被系统地保留下来,发展成为日本茶道的核心。对点茶工艺非常感兴趣的同学,以后到日本游玩一定要近距离观摩一下。”
“……照片里面这一只黑色的茶碗。碗口有一圈斑驳的窑变,蓝紫色的斑纹像夜空里的星云。那是建盏,宋代福建建窑烧的。”初琳的思绪又被杨慈的嗓音拉了回来,哦,第四件了。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玻璃柜,里面有一只日本茶碗,和杨慈讲解的“建盏”形状相似,颜色更深。
说明牌写着:“宋代建盏。日本僧人带回,成为‘天目茶碗’。一只茶碗,走了千里。”
第五件展品在柜子旁边,平铺着一张复制件。
那是一张清单——《请佛法目录》。公元853年,日本僧人圆珍列出的,他想从中国带回去的东西:佛经、佛像、法器、香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