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谏市正下着几十年不遇的暴雨,而逼仄的屋子里,风暴比窗外更加狂暴。父亲和妈妈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被吵得无法安宁,连夜将状告到了居委会。戴着红袖章的小区代表冒着大雨,接连上门敲了三次门,隔着铁防盗门大声警告着。可是,那些规劝在几近疯狂的母亲耳朵里,只是一把把添火的柴。
她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婚姻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和怨恨都在这一刻倾泻干净。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被她砸了,满地的玻璃碴、断裂的椅腿、散落的相册,仿佛一个战后的废墟。
“没用!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一边凄厉地骂着,一边发疯似的将衣柜里的衣服扯出来,胡乱地塞进那个黑色的巨大行李箱里。
我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意识到,她真的要走了,她要彻底抛下这个家,抛下我。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摸出我最珍爱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陶瓷浣熊,是我过生日时得到的唯一一件像样的礼物。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客厅,哭得喘不上气来。我将那只陶瓷浣熊小心翼翼地塞进她还没有完全拉上的行李箱缝隙里,死死拉住她冰凉的手。
“妈妈……带我走……”我哀求着,眼泪糊满了视线,“我很听话的,带我走好不好……”
可是,她停下了动作,低下头,用一种极其陌生、近乎厌恶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母亲的温情,只有对这个家庭、对过去的彻底决绝。
她猛地用力,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我摔倒在满地的狼藉中,手掌被碎玻璃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紧接着,她弯下腰,将那只陶瓷浣熊从行李箱里粗暴地扯了出来,扬起手,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
一声脆响,陶瓷浣熊四分五裂。那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把我的童年、我的期盼,连同我那颗完整的心,一起砸得粉碎。
她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冲出了家门,冲进了苦谏市那场漫天的大雨中。
“妈妈——!”
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流血的手,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外面的雨大得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水墙。整座苦谏市都仿佛被淹没在了这无边的水汽里。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被晕染得惨白,我隐约看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刺眼的红光,越来越远。
“别走!别丢下我!”
我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在积水没过脚踝的马路上追赶。可是雨太大,路太滑,我一边哭一边跑,肺里吸满了冰冷的雨水。就在经过一座石桥的边缘时,我的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瞬间坠入了桥下那条因为暴雨而暴涨、浑浊不堪的河水中。
冰冷、黑暗、窒息。
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口鼻。我在水底拼命地挣扎,手脚乱舞,却什么也抓不住。窒息感一点点剥夺了我的意识,水面上的光线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了一个微弱的白点,最终彻底被深渊般的黑暗吞没。
那场雨,那条河,淹死了那个完整的我。
而那个在水底濒临死亡、被世界抛弃、痛苦到极致的灵魂碎片,在绝望中化作了另一个实体——弥生。
废墟的冷风吹过,将我从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我浑身湿透,跪在日月象国残破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了。沉骨潭底那个被剜去双眼、承受着“恩赐”痛苦的弥生,一直都是我自己。
就在我即将被彻底拽入无底的黑暗,连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被冰冷的河水榨干时,水流中突然探来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人的手,也不是冰冷的枯木。它粗壮、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不可思议的柔软。那是一根属于远古巨兽的柔韧象鼻。它在湍急的暗流中准确地寻到了我,将我那因寒冷和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轻柔而牢固地卷了起来。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