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黑雾一点点照进来,成殊恢复房间内的陈设,变作黑雾飘走了。
房间内,小裴域趴在床上,似因为不安稳皱起眉头。
成殊将帕子放在他手中,裴域在睡梦中下意识握紧。
一夜无眠。
裴域从梦中挣脱,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梦里窒息的海水骤然褪去,一层浅浅的阳光盖在身上,将潮气和晦气通通带走。
他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手中忽然有异物感,他揉了揉眼睛,正对上熟悉的手帕。
他怔在原地,恍若惊醒一般四处搜寻,他想见的人正坐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那人回过头来,与数年前那一瞥重合。
那眼睛里,少了几分伪装的天真柔弱,多了些他难以窥见的防备。
他张了张嘴,却被一股力量桎梏,怎么也发不出声。
“好好说话,不然我不保证会做什么。”裴域的身影僵在原地,他听到那道不客气的声音传音叫他——“裴师兄。”
她还是知道了。
小小的身影栽到床上,将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闷进被子,看不出丝毫不对劲。
意识到自己的欺骗到头了,意识到成殊不再在他面前扮演修为被废的修士,他收拾好情绪,从床上爬起,走到成殊面前,小心翼翼递过去一杯水。
这人对她突然的态度转变接受良好。
成殊倚在窗边,看着裴域蹑手蹑脚的样子,面上一片淡然,实际心里面骂声都快溢出来了。
还真是,还真恢复记忆了。
本来只是试探,现在还有了意外收获。
此人不仅在幻境中骗她,在现实世界也静静看她演戏。
她给裴域讲过,因为帕子她才沦落为嫌疑人,但却没有讲那方帕子的疑点。
这人却自己将帕子藏起来,成殊首先排除他要陷害自己的可能,此人有扮乖的嫌疑,但却没有实实在在的恶意。
她只能想到唯一的可能——他在隐瞒什么,他有什么秘密呢,小世界中的裴域没有,苍梧山的大师兄可有啊。
她先前还在想此人到底要陷在小世界中多久,没想到人家早醒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要不是昨晚去见了江佑,从江佑的态度中察觉端倪,去裴域房间找她留下的东西,意外发现帕子,她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她接过水,一饮而尽,错开裴域伸过来的手,重重将其放在桌上。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骗你们?”
“在顺延村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在幻境中,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裴域扣了扣手,闷闷道:“这具身躯死后。”
“为什么要瞒着我?”
裴域:“和恢复记忆的我相处,你会很不自在。”
成殊万万想不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她扶额,无奈问:“所以你就这么扮小孩儿?”
“对不起。”
“最后一个问题。”成殊语气有些颤抖,像是在做最后的验证,“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裴域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手搭在膝盖,眼里闪着光。
“十六年前,龟岛,丘水族,无忧海。”
十六年前呐。
成殊眼神在身旁人身上徘徊,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
已知这是裴域的过去,她不记得裴域,不记得丘水族,却在这里布下阵法,就像是什么人刻意抹去她的这段记忆,准确来说,是抹除丘水族存在。
而裴域这位实打实的丘水族人,却保留着所有的记忆,这部分记忆里,就有她出没于他少年时的身影。
而且看样子,他在现实世界也记得自己,对自己装柔弱的行径一清二楚。
成殊顿时有种唱戏却没穿戏服的滑稽感。
沉默的时间太久,怕外界看出端倪,有再多的疑惑都只能按下,成殊干巴巴地回到“正题”:“我们现在是先查凶手,还是先想办法回到正常状态。”
“我还是个孩子,我听你的。”
真正的小孩儿说这话成殊只觉得省心,但其中寄居着一个二十几岁的灵魂,她捏着鼻子忍下不适。
“那我们去你的房间待着吧,去查查线索,顺便蹲蹲长老们,万一谁误打误撞跑进来看见我们呢。”
裴域对成殊的决定表示了一百二十分的赞同:“你真聪明。”
成殊低下头,抑制住扔眼刀的冲动。
自从裴域不装了之后,总是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夸人的话,听着嘲讽意味十足。
然而他现在还是一副小孩子的身躯,她计较都显得她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