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住张武陵的手腕,搭上脉搏,猛地眉头紧锁——经脉全乱,无根无神,已成死脉。
“我医术浅薄,应是误诊。”
烛光不安地跳动,张武陵勉强睁开眼,此时幻觉消退,一望韦愿眉清目秀,眼睑下的泪沟并不减损他的俊秀,反而增添几分阴郁的冷感。
“六个郎中,两个巫医,都说我命不久矣。”张武陵十分平静,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人的事情。
“什么……?”韦愿茫然,久久不能回神。
张武陵说道:“我有求于你——”
韦愿的心脏登时跳得飞快,耳膜全然是雨声,几乎听不清接下来的言语,但他还是听见了,或许这一瞬风雨骤停。
“你当我得了癔病或者失心疯都行,我不清醒的时候,需要人在身边,请你助我。”
张武陵有自知之明,他在桃花公主坟吃了换仙丹,发病时颠倒梦想,虚实难辨,要想安稳渡过迷津,有人照应最好。
韦愿顿口无言,他做梦也未曾见过张武陵示弱,不禁一阵战栗,又是痛惜,又隐隐生出迷惘来。
——我合该照顾他,我有这个责任。
——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弃他而去。
——报答了恩情,心上就无挂碍了。
——心无挂碍。心无挂碍。
韦愿心中车轱辘一般转着这句话,转得浑身发疼,他浑浑噩噩地,径直将深蓝的道袍一掀,半跪在床前,说道:“公子尽管吩咐。”
“我没什么能给你。”
“不用,我心甘情愿。”
张武陵感受得出他是发自肺腑,因此说道:“多谢。”
韦愿帮张武陵换下被雨水淋湿的单衣,用热毛巾擦拭脸颊、肩颈和四肢。他昏迷的时候,韦愿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沐浴更衣,点香打扇,重来一遍更得心应手。
“公子先穿我的衣服,明天我把旧衣洗了晒了,去山下置办几套新衣,再请个郎中回来。”
韦愿将子虚观打理得很好,香火旺盛,多的是人千里迢迢上香点灯,求他算卦,请他做法事,他存了不少积蓄,为张武陵延医治病绰绰有余。
张武陵仰面而睡,珍珠坠子从颈边滑落,掉在微微湿润的长发间,他昏昏沉沉的,倦怠道:“莫让其余人知道。”
“我会嘱咐郎中不要声张。”
张武陵久久没说话,闭着眼睛,似乎陷入另一场梦魇。韦愿停下摇扇的动作,坐了片刻,到屋外守门。
蜡烛熄灭的残烟破开昏暗的光线,照在地上,宛若鱼尾摆动的涟漪,一层层往外扩散,逐渐侵蚀整间屋子。
谁人弹《文王操》,扰人清梦。
“嘻,吓到你了是不是?”白发童子趴在张武陵胸膛上,冰凉凉的,像腐烂的肉块,他捧着张武陵的脸,动作狎昵,“我该喂你吃更多换仙丹。”
张武陵无知无觉,死人香如沉重的雾气四处弥漫。
“将军为何要离开瓶屋,死在外面,我们收尸都难。”
“老师,你不能丢下我!老师,你偏心!”
四面八方的人声汹涌,白发童子哈哈大笑。
“太吵了,丁谑。”
笑声戛然而止,原是张武陵用善白剑削下他的项上人头。琴音乍停,北窗下的杜磊堂抬眉望来,笑道:“高鸿渐,你终于肯见我。”
张武陵曲腿而坐,脸色阴翳。
满屋子人影张牙舞爪,床底下丁谑的头颅发出不怀好意的叫喊,溅血的床帐外,衣蓝缕眼噙笑意,望着帐中朦胧的张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