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把卫衣穿好,拉链拉到最高。
凉城春末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下楼时还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吃顿饭的功夫就黑云压城了。
密集的雨点砸进街巷,凉城的脸色很快变得阴沉。尹天把卫衣拉开,想和林泠月一起顶着衣服跑回出租屋。
林泠月却帮人把拉链拉回,把卫衣帽子往尹天头上一扣,然后牵起尹天的手拼命往出租屋跑。
猎猎风雨中,尹天听到远处有人尖叫“下雨了!”,紧接着声音被老天的一个闷雷打灭。
泥土、青草、鱼群的腥味缠绕风雨蜿蜒成河,她们一路狂奔,艰难穿越汹涌的河底,最后全身湿透地停在出租屋楼下。
林泠月抬手抹掉自己眼睫上清亮的雨珠,更多的雨水就顺沿她的发丝、颈侧消失在深灰衣领的边缘,滑落到肉眼不可见的起伏里,应和着急促的喘息摇曳不停。
尹天忽然觉得有点热,嘴唇有点紧绷,身上的水汽好像在蒸发,面前无数滴水珠变成无数颗玻璃球,每一颗都映射着她不可抑制的心跳。
只是跑得太急,一时心脏紧张而已,尹天低头调整呼吸,把目光凝到林泠月的鞋尖,不敢再往上看。
不料一节藕白的手臂忽地伸至眼前,凉玉般的手指扶住尹天的脸,带着尹天视线上扬,对接到一双常年幽深的眼睛上。
林泠月张着唇,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迟迟不语,目光垂下来,呼吸由远及近打到尹天的脸侧,尹天原本已经压平的心跳随着头顶的雷声噼啪一响,再次跌荡颤抖,只能转头躲开林泠月的注视。
“尹天?你怎么了?”
尹天无言凝视着屋檐外瓢泼的雨,她的心有一点失控,扑通扑通的,大概是心动,她只是对面前的人突然有了一点超越边界的喜欢。
尹天慌乱地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张嘴却打了个喷嚏。
林泠月拉住尹天的手:“我们赶快回屋吧,把湿衣服换了,不然要感冒。”
一瞬间,尹天舍不得这场的雨了,她挣脱林泠月,退回暴雨中,举起双手高喊:“下雨了!”
“你干什么呢?快回来,别闹。”
林泠月走进雨里拉尹天,尹天也拉住她,然后转圈圈。
“林泠月,反正都湿透了,我们多淋一会儿雨吧,我爱这场雨。”
阵雨来去匆匆,但也足够让衣裤鞋袜都储满水,尹天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脱下衣服裤子一件一件地拧干水分,湿衣服凉冰冰的,她从门后探出脑袋,问林泠月可不可以借件衣服穿。
“我知道,等一下,马上拿给你。”
每个人对“马上”这个词定义的时间长度可能有不一样的估量,但林泠月的“马上”稍微有点长了,足够一场雨把城市淋湿。
尹天以为自己最后会收到一身华丽的衣装,结果到手的也就是林泠月经常穿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花香。
恰到好处的温暖使人发懵,尹天想卧在沙发上睡觉,林泠月却长腿一伸挡住沙发空余的位置,让人去床上睡。
尹天刚想说不用,脑海里立刻闪现先前被某人抓挠的画面,为避免重蹈覆辙,她选择顺从林泠月的指示。
尹天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梦里没有恶鬼和幽灵,没有永远看不清的试卷和听不完的唠叨,只有一场迷蒙大雨和一支湿漉漉迎风摇曳的荷花。
花瓣上的水珠顺着花茎滑坠,一睁眼,幻化成林泠月潮湿的眉目。
林泠月趴在床边盯着尹天,眼底似乎也有一场雨。
“你蹲在地上干嘛,为什么不上床睡?”
“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不是你的床吗?还是说需要我起开?”
林泠月跟得了什么命令似的,迅速上床躺好,身体力行地说明并不是不愿意和尹天睡一起,但是她挡住了尹天下床的路,尹天只能跨过她。
林泠月伸手拉住尹天的脚踝。
“尹天,陪我睡会儿,好吗?”
“我已经睡醒了,你自己睡嘛。”
“我要你陪我。”
于是尹天又坐回去,义正言辞地说明自己是来自习的,没道理这么一直睡。
“就一会儿,行吗?当我免费借房给你作自习室的回报。”
好像没有理由拒绝,尹天躺回去,谁知林泠月睡觉不闭眼,甚至很少眨眼,于是她们就在床上干瞪眼。
“林泠月,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
“未来呀,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做过餐厅服务员吗?辞职了也不找工作,以后存款用光了怎么办?”
“那我和你一起备考吧,要是没考上,等钱用光了再找个地方打工。”
这样潇洒的心态尹天自愧不如。
“林泠月,你写小说嘛,小学的时候你的作文就总是被老师夸奖,高中你不是在语文周记上写过小说吗?语文老师还催过更,我后来都没有看到故事的结尾。”
“可以写,你画一幅画给我,我就写一章给你看。”
“似曾相识的对话,好像之前在医院里我们也这么说过。”
林泠月笑了,化雪似的,她帮尹天整理遮眼的碎发,神情温柔如春水流淌。
“是啊,尹天,等价交换你不愿意吗?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可以,成交,但前提是我不管你写什么,你也不能要求我画什么。”
“好。”
窗外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催人眠,尹天下意识闭上眼,等再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林泠月还没有醒,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锁扣着尹天的腰,尹天一仰头,额头就要碰到林泠月的唇,这导致她一点也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