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同一时刻,距离帝都三万两千光年之外,一艘合盟议洲的星际飞船正在穿越奥玛索高星系六大星环的边界。
飞船是议洲外交部的专属舰,“译舟号”。全长三百二十米,流线型舰体表面覆盖着能量吸收涂层,可以在遭遇攻击时最大限度降低损伤。此刻它正以亚光速航行,舰体微微震颤,那是穿越星环能量边界时的正常反应。
索菲娅站在舷窗前。
舷窗外的景象壮丽得令人窒息:奥玛索高星系的第一星环正在缓缓后退,无数陨石和星际尘埃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横亘在宇宙中的星河。更远处,第二星环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里是帝国边境驻防部队的常驻区域,常年有三十艘以上战舰巡逻。
“翻译官最擅长的事,是在字里行间编织真相。”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舷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二十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平京星环特有的温婉书卷气。一头黑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飞船的微震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议洲外交部翻译官的制服——深蓝色,立领,袖口绣着三道金线,代表精通三门以上星际语的资质。制服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挺拔的肩线,但此刻她微微侧身,从某个角度看,能隐约看见制服内侧腰际的位置有一点轻微的凸起。
那是微型量子记录仪的轮廓。
三天前,议洲高层在平京星环的秘密会议室里召见了她。
会议室不大,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墙的量子显示屏。但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四个人,是议洲真正的权力核心——洲长、两位副洲长、还有外交部直属的情报协调专员。
“索菲娅。”洲长开口,声音低沉,“我们需要你去奥科罗森帝国。”
索菲娅站着,身姿笔挺:“请说。”
“陈家二少爷陈砚知,内政参事官,政务院明日之星。他的父亲陈揽颐正在调查帝国保守派与边缘星系海盗的勾结证据。”洲长顿了顿,“但我们得到消息,调查触礁了。关键证人失踪,重要证据被销毁,保守派在政务院的势力太大,陈揽颐压不下去。”
索菲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议洲需要知道真相。”情报协调专员接过话头,“那些海盗抢劫的物资,有四分之一最终流入了帝国控制区,但有证据表明,其中一部分辗转进入了议洲境内。如果这是真的,议洲高层里有人在和帝国保守派做生意。”
索菲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任务是,以联姻之名潜入陈家,接近陈揽颐父子,找到他们手中的证据碎片,拼凑出完整的利益链条。”专员盯着她的眼睛,“任务期限不定,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期间你不会有任何官方身份,不会有任何后援,不会有任何——如果你暴露,议洲会否认一切。”
索菲娅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她开口:“我接受。”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平京星环的能量护罩透过头顶的透明穹顶洒下淡蓝色的光,整个城市像浸泡在深海之中。她站在外交部大楼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平京城夜景,忽然想起父亲索康说过的话:外交官的第一课,是学会说谎。但说谎的人,最后往往会忘记什么是真话。
索康今年六十三岁——以两百岁的生命刻度,这个年纪不过刚刚走出青年期,步入人生的黄金阶段。他是平京大学的语言学教授,一生埋首书斋,与世无争。他身形清瘦,面容和善,戴着一副旧式的近视眼镜,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学者的迂腐气。那天晚上,当索菲娅告诉他即将远嫁帝国的消息时,迂腐的学者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你从小就会说谎。”索康摘下眼镜擦拭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岁时偷吃糖,说是猫吃的;七岁时逃学,说学校放假;十三岁时替同学打架,说是自己摔的。我们都以为你只是调皮,后来才发现,你是真的会说谎。”
索菲娅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但你要记住,说谎的最高境界,不是说谎本身,而是——说到最后,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那时候,你就要小心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这次去帝国,你会说很多谎。但千万别把自己也骗了。”
母亲黎徽音站在一旁,没有说那么多道理,只是红着眼眶把她抱进怀里。
黎徽音比索康小两岁,今年六十一岁——同样是刚刚走出青年期的年纪。她年轻时也是平京城有名的美人,出身医学世家,自己却爱上了文学,后来在平京大学图书馆工作,与索康相识相恋。三十年前那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是索康四处奔走,卖掉了祖宅,才凑够钱给她做了最先进的基因修复手术。命保住了,头发却再也没黑回来。但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六十一岁的她未来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与丈夫相伴,可以等待女儿归来。
“我等你回来。”黎徽音只说了这一句话。
索菲娅靠在母亲怀里,没有回答。
那是她说的第二个谎。
现在,飞船正在穿越奥玛索高星系的边界。索菲娅站在舷窗前,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议洲星域,和前方渐渐清晰的帝国星域,忽然想起父亲那句“别把自己也骗了”。
舷窗外,第三星环的轮廓渐渐浮现。那是一条璀璨的光带,由无数星际尘埃和微小陨石组成,在恒星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飞船开始减速,准备进入星环之间的安全航道。轻微的震动传来,索菲娅扶住窗框,稳住身形。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一艘帝国军方的巡逻舰,正在星环边缘缓缓巡航。舰体呈流线型,表面涂着帝国军徽——一只展翅的星鸢,爪中握着闪电。它在星光下缓缓移动,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巨兽。
索菲娅盯着那艘舰,想起情报专员最后说的那句话:“陈砚知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他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头狼。你要小心,别被他先吃掉。”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离开舷窗。
舱房里,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两只中型行李箱,一只装衣物,一只装书籍和随身物品。她打开第二只箱子,翻开最上面的那本纸质书——那是祖父索明远留给她的《星际语源流考》。索明远若还活着,今年应该一百二十三岁——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这不过是刚刚迈入老年的门槛。可惜他在二十年前那场星际瘟疫中去世了,享年一百零三岁,正当盛年。扉页上他的字迹依然清晰:“语言是桥梁,也是屏障。愿你做那个既能架桥,又能破障的人。”
她轻轻触碰星屏,星屏上跳出陈砚知的资料——照片、履历、家庭背景、政治立场、性格分析、近三年来的所有公开言论。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内政部制服,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亲切,不少一分疏离。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目光温和,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三十九岁。她想。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他不过是刚刚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但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却像已经看透了太多。
索菲娅合上数据板,将它放回箱底。
“陈砚知。”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舱房外,广播响起:“各位乘客,飞船即将进入奥科罗森帝国领空。请各位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预计三小时后抵达帝都星际港。”
三小时。
索菲娅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帝国星域,望着那条璀璨的星环,望着那些巡航的军舰,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帝都轮廓。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内侧那枚微型记录仪。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锁。
飞船继续向前,穿越一道道星环,跨越一个个光年。两股命运的轨迹,正在这片浩瀚的星域中缓缓靠近,即将在那个叫做帝都的地方交汇。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交汇将如何改变一切——改变帝国,改变议洲,改变他们自己,也改变那个关于“真心”的定义。
当飞船终于穿过最后一道星环,帝都的轮廓完全展现在舷窗外时,索菲娅忽然想起祖父索明远常说的另一句话:“宇宙浩瀚,人心难测。但最难测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心,而是自己的。”
她轻轻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补上最后一句:“那么,就让我来测一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