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画卷至此终了。幻境中的五彩光色尽数敛入白桂木中。
幻境复归一片白茫,唯余白桂木,与树下那身着碧翠广袖氅衣的时晓书。
“这些,都是你的回忆…”魁云单膝跪地,一手按着腹间创口,另一手牢牢撑地,似是仍在调息。
时晓书抬眸,却一言未发。
魁云冷声道:“你欲借嘘鸣结界只禁仙人不禁凡人的破绽,率有邰军直取嘘鸣悬山,夺回时秋桂,血洗嘘鸣阁?”
“正是。”时晓书声音平静,“我与有邰戟有约:我助他一统九歌,他借我千万人军。然而我体内珠煌交与完颜,重修珠煌尚需时日。这些年我观星测象,偶布蜂阵,运筹帷幄。凡人之战,在我眼中本不值一提,未曾料到,元真军中竟还有你这个变数。”
魁云冷笑,“恐怕你要失望了。我在嘘鸣阁十九载,从未听闻什么时秋桂!”
时晓书:“她体质特殊,自然非你等低级弟子能够得见。”
魁云凝视青衣人,内心百念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我说过,我入过嘘鸣秘境。那里镇守着太初玄石,玄石有灵,可与我对答如流…”
时晓书眼角微敛。
“…玄石曾言,凡胎难容仙力。她在我降生那刻,便被迸出的仙气化为飞灰。那道从木屋飞升的圣光,并非她,而是我!”
时晓书瞳孔骤缩,满目骇然。
魁云的话句句诛心:“你要寻的时秋桂,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一刻,时晓书面容扭曲,心中执念化作邪气,向魁云扑去,魁云手诀一捻,百道灵血蛭顷刻间自时晓书背后洞穿而过!
邪气溃散,时晓书喷出一口鲜血,难以置信,“怎会…”
魁云起身道:“我早已痊愈,佯装未复,不过是为了在你沉湎回忆时布下这灵蛭之阵。多谢你这无边幻境,让灵血蛭得以绕行半周,潜伏于你后方,不至被你发觉。”
“哈哈哈哈哈!好个心机深沉的小辈!你师尊何人,竟教你这般阴诡之技!”时晓书已近癫狂,狂笑不止。
魁云:“此刻我站上风。你若愿开启阵眼放我离去,我便收回这些灵血蛭,如何?”
时晓书问道:“我助有邰戟是为了秋桂,你助元真军又是为何?”
魁云:“正是因为凡人气力微弱,方才生出坚毅,方才变得果敢,方才互帮互助,相伴相依。我所渴求,不过是被看见、被需要,是默默做我自己之事,耳畔处却仍有笑语相伴。”
时晓书眸光微动,袖袍轻挥,一道金光阵凭空显现。
“你走吧。”
“我还有一问。”魁云行至阵前,“你们…可曾为我取名?”
“今日之前,我尚不知有你,又何来你的名字。”
魁云一愣,旋即自嘲般轻笑,“如此…下回再见,便是生死之局。”
他挥手撤去灵血蛭,踏入金光阵。
岂料,金光阵忽在虚空炸裂,魁云被炸出数丈之外,重重坠地,四肢抽搐,血流不止。
“哈哈哈哈哈……愚蠢!那阵中埋的乃是爆破符,你竟查也不查便踏了进去!”
时晓书此刻已被执念彻底蚀心,他双目赤红,凭空凝出一道灵爪,死死掐住魁云咽喉,将魁云提至半空。
魁云口中只余血沫翻涌,话已说不出半字。
“若她真的死了,那便是因你而死!今日,我便以你之命,祭她在天之灵!”
魁云勉力挣扎,终是无济于事,眼帘缓缓垂下之际,一只赤色香囊自怀间跌出。
时晓书一怔,反手摄来。
那只小小香囊上,左角绣着一朵桂花,右角绣着一片桂叶,中间缀有一字:守。
幻境中,忽闻一缕温柔低语:“我感觉,我的腹中,有蝶在翩舞…”
时晓书陡然失神,茫然四顾,欲寻那声音出处。
原来,这是一段封尘在他内心深处,二十载皆未被想起的记忆。
时秋桂仅着赤色肚兜,披着他的氅衣,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说什么傻话。”时晓书笑意浅浅,指尖摩挲着她的手。
“你说,若我们有了孩子,该起什么名字?”
“你想叫他什么?”
“我想叫他…时凡侠。”
“时凡侠?”
“平平凡凡的大侠。”
“大侠岂有平平凡凡的。”
“孩子再平凡,在爹娘眼中也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大侠…..”
说着,时秋桂从散乱一旁的布衣兜里,翻出一个赤色香囊。
“这是什么?”
“我绣的香囊。若有一天我们的孩子降生,我要将这个送给他…”
“这上面绣的什么?”
“桂叶拥桂花,桂树守凡侠。”
声息渐远,一滴清泪自时晓书眼角滑落。
魁云——亦或时凡侠,轻轻落回地面。时晓书将生愈之气缓缓渡入其体内,他指尖轻抚其眉宇间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血脉亲缘之重,此刻终已了然。
时晓书于空中开启真正的离境之阵。
“你便…回归你来时之处吧。”
金光散去,阵影消弥,白桂幻境重归空寂,只余时晓书一人。
幻境四周声色渐起,过往记忆幕幕交织,犹如走马灯流转开来。
时晓书的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笑意。他轻合双目,并指生出一道光晕,轻点眉心,自殒。
霎时间,白桂幻境崩散,漫天白桂裹着十二月的飞雪,在有邰城上空肆意飘落。
此时,有邰城的地牢中,离光却白被绑在刑具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其腰间的灵石玉佩,在天降白桂的那一刻,尽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