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泉镇的魔兽潮来得比红枫镇稍晚,但更猛烈。
奥伦站在庄园的塔楼上,望着银泉镇远处漫天硝烟与熊熊不熄的火光。
他还在找,找遍了庄园每一个角落。
魔兽潮来袭,所有人都忙着自保,忙着守庄园,忙着执行大长老奥德里克的命令——“保护家族核心成员,闲杂人等不用管。”
没人想起被锁在阁楼房间的塞西莉亚。
终于,奥伦用剑,一下一下,砸开了后院阁楼最里侧房间的锁,找到了失踪多天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坐在床头,棕色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将门砸开的人。
他的剑浸满了血,身上的甲胄裂开了几道口子,左臂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腕直直往下淌。
“走。”奥伦站在门口。
塞西莉亚眼眶一热,流下眼泪。她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奥伦。
“我终于见到你了,奥伦。”
奥伦将衣兜里的一枚护身符塞进她手里。那是一个很小的银质挂件,圆形,上面刻着复杂的符咒纹路,是庇护魔咒。
“拿好它,塞西莉亚。”奥伦的声音很低,也很急,“跟着乔治,他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塞西莉亚握着那枚护身符,冰冷的金属被她攥得发烫。
“那你怎么办?”
奥伦闻言伸出手,摸了摸塞西莉亚柔顺的发髻,不慎蹭了一丝血迹在她的发间,但塞西莉亚没有躲。
“我不会有事的。”他轻声说,“你先走。”
“好,”塞西莉亚哽咽着,“你要保护好自己。”
奥伦的下属乔治牵来两匹马,扶着塞西莉亚上了马,朝着镇南的方向走。
塞西莉亚上了马,远远回头一望,只见奥伦站在阁楼的门口,周围建筑燃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那是塞西莉亚最后一次见到奥伦。
路上到处都是人。老人,小孩,还有抱孩子的妇女,拖家带口地往南跑。
有人哭,有人喊,也有人摔倒就再没爬起来。
塞西莉亚勒住了马。
“小姐?”乔治回头看她。
塞西莉亚看到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光着脚,衣服上浸着大片大片的血,怀里抱着的婴儿还在哭。她神色焦急,分不清脸上是眼泪还是汗水,跟着前方行路的人踉踉跄跄。
那枚冰凉的护身符已经被手心捂热。
她翻身下马。
“小姐!”乔治的声音急起来,“大人吩咐过,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塞西莉亚没有听他说话,而是走到那个妇人面前,将护身符塞进她手里。
妇人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银质挂件,又抬头看着塞西莉亚。“这......是什么?”
“护身符。”
“它会保护你。”
话落,塞西莉亚转身离开,走到乔治跟前。
“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她说。
乔治看着她,听明白了意思。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溃逃人群的方向驰去。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乔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边还有人没救出来,还有人在跑,在哭,在苦苦逃亡。
她重新走进火光里。
蕾拉赶到银泉镇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终于在镇口的一棵银荆树下找到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身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嘴唇煞白,后背安静地靠在树干上,像睡着了的人偶,无声无息。
“塞西莉亚。”
蕾拉的脚步在发抖,不敢相信亲眼所见。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塞西莉亚沉重的眼皮睁开了。
见到蕾拉的那一瞬,恍如隔世。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蕾拉。”塞西莉亚抬起头,虚弱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回应蕾拉的呼唤。
“你来了啊。”
蕾拉将塞西莉亚背了起来,背上的人很轻,一阵风都能吹走。她的手臂无力地环在蕾拉的脖子上,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与干涸的血。
“我带你回去。”蕾拉的声音在打颤,“回红枫镇。”
“你会没事的。”
塞西莉亚把脸埋在蕾拉肩窝里。
熟悉的气味,一如多年前的雨夜,蕾拉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将她背回去的。
她们走了很久,很远。但塞西莉亚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撑不到回红枫镇了。
“蕾拉。”
声音很轻,像林间徐徐微风。
蕾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别说话,我们就快到了。”
塞西莉亚没有听。
“我的时间......不多了......咳咳。”
“克劳利家族的大长老奥德里克......窃取了大陆魔法师在魔兽山脉布下的仪式法阵的力量。”
“别说了。”
“他取走了法阵的魔石,屠戮守护法阵的白鸟一族。”
“魔兽山脉上,仪式法阵维持平衡的力量被抽走......山脉枯寂,气候巨变...咳咳。”
“导致魔兽只能前往人类的栖息地寻找食物。”
塞西莉亚的声音干涩而沙哑,禁言魔咒在她的喉咙里烧灼,反噬。
她咽下了喉咙里的血,虚弱地道出最后一句。
“这就是......这次魔兽潮的真相。”
蕾拉突然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变了,但不是变轻,是变硬。
她偏过头,余光猛然瞥见塞西莉亚惨白的手指在发灰。
石头一样的灰,从指尖开始,一点一滴往上蔓延,像水银灌进血管,无声无息,又不可阻挡。
“塞西莉亚!”
蕾拉将她放下,抱着她跪在地上,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塞西莉亚的眼睛微睁着,棕色的瞳孔里还有最后一点光。
“蕾拉。”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飘落的雪花,转瞬即逝。
她在缓慢变成石头。
“我真想回到我们小时候,回到我们在红枫镇那片麦田里嬉戏打闹的时光......”塞西莉亚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跑得没我快。”蕾拉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每次......都会等我。”塞西莉亚说。
最后一点光亮从那对棕色眼睛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