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一袭白衣胜雪,青墨般的长发垂落至腰际,眉眼间有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依然沉静如水的温和。
她赤足踏在湖水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将整片黑暗的忘忧湖底照得如同月夜。
胡隐娘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当然认得这张脸,东芜岛戏台上唱过数百年的故事:那个以身殉道、护佑苍生的女子,她父母在世时就无比崇敬的神明——魔尊无忧。
“无忧前辈……”胡隐娘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在发抖。
魔尊无忧低下头,目视着跪坐在泥沙中的胡隐娘,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胡蝶儿。”
那个名字就像一道咒语,穿透过二十多年的怨恨与疯魔,直直扎进了胡隐娘的心底。
“你父母生前,是东芜岛最尽职的土地神。他们守着东芜岛和忘忧湖、守着忘忧花,守了几百年。”无忧不急不缓地讲述着,“他们一生都在守护,从不曾想过索取。蝶儿,你还记得他们吗?”
胡隐娘低着头,抱着那颗留影珠,浑身都在发抖。
“我当然记得……”隐娘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记得爹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湖边看忘忧花开了没有。我记得娘亲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哼歌,跟我说等花开了,岛上的灵气就会恢复,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记得他们……我什么都记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可我不配做他们的女儿。我连他们的仇都报不了。我困在这里二十多年,出不去,也忘不掉。我恨那个夺走一切的负心郎,我更恨我自己,都怪我当年瞎了眼,引狼入室,害死了爹娘……”
无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知道你恨了二十多年,但恨有用吗?”
胡隐娘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并不快乐,反而还毁了鹿鸣的一生,你把自己困在这片湖底,像一只被囚禁的野兽。”无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胡隐娘的心上,“你恨的人还活着,在天界逍遥法外。而爱你的人——你爹,你娘,鹿鸣都死了。你要继续这样下去吗?继续恨下去,直到这座岛也跟着你沉入海底?”
胡隐娘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无忧,嘴唇剧烈地颤抖,还想再为自己辩护,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仙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向前走上前,看向无忧:"前辈,我能不能帮她?"
无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挑:"你打算怎么帮?"
"她是孤魂之身,被困在湖底出不去,但我不是,"沈仙仙说,"我让她附在我身上,带她离开这里,帮她找回无忧花,帮她报仇。"
“不行!——”
叶行舟的脸色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是怨魂,附身会侵蚀你的魂魄。"
“我知道,”沈仙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本就有瑕疵,不差这一点。”
“不差这一点?”叶行舟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那些魂魄残缺的人一旦被怨气反噬,连轮回都入不了?”
无忧则在一旁善意开口提醒:“她只能附在极阴之体身上。你们二人中,唯有仙仙是。”
沈仙仙没有回答,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蝶儿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沉默了片刻后,她说,“她的孩子死了,希望破碎,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让她出去,她就只能烂在这里,烂到让这座岛失去灵气后沉下去的那一天,有些执念,也许会比死更可怕……”
叶行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硬正在无声地被融化。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总是这样,明明魂魄受损、自身都难保,却还偏要一次次往刀尖上撞,保护住他人。
她笨拙,固执,不要命,却也……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哑了一度,"那我来帮你。"
"我以天帝之名,允胡蝶儿暂离湖底,附于此身。"叶行舟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仙仙的脸,"待你帮她取回无忧花,报完仇,再回来受你的刑期。"
胡隐娘愣住……
沈仙仙看着她,伸出手:"来。"
“胡蝶儿,”她轻声唤她的名字,“我带你出去。”
胡隐娘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注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了许久,然后含泪微笑,点了点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沈仙仙的手。
胡隐娘的身影渐渐淡化,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了沈仙仙的印堂,两道身影在湖水中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沈仙仙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是她的,可眼底多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胡隐娘的怨气,正在自己体内游走,寻找着栖身之处。
"仙仙,"叶行舟赶忙上搀扶,整个人绷得极紧,"你可还撑得住?"
沈仙仙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斩红尘的手依旧稳:"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