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滑?”叶行舟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将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不疾不徐,“他的手倒是滑得很不巧。”
隐夫子的身体僵直,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挂在胡须上,摇摇欲坠。
“方才你说我有大凶之兆,话音刚落,楼上便掉下东西。”叶行舟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子,平静分析道:“若我没接住,便是‘应验’;若我接住了,你便可以说是我化解了凶兆。反正横竖都是你的功劳。”
说着,叶行舟用扇尖点了点隐夫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心虚:“说吧,你与那店小二,是几几分账?”
隐夫子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嘴唇哆嗦着,想再为自己辩解,他在心里把叶行舟他们一行人骂了个遍,可在他那道冷冽的目光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饶……饶命啊!贫道知道错了,我们做得不过是些小本生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再不敢抬头。
叶行舟低头看着他,扇子展开,轻轻摇了摇。
“你且先起来回话,”他的语气依旧淡淡,不怒自威:“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街边酒肆,一张方桌,四把竹椅……
隐夫子被谢道清按在椅子上,再不敢耍花招,只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沈仙仙问:“那些茶农家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丢的?”
“这位姑娘,贫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隐夫子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一刻他的面部表情丰富,比起懊悔,更像是急于撇清自己的惶恐:“我不过是为了谋生,曾收过王老爷的银子,帮他传个话、给那些茶农安了个罪名。至于那……什么前世造孽、报应子女的因果论,都是王老爷让贫道随便说的。贫道当时只负责在村口设个香案、做几场法事,让那些茶农不敢再闹。至于孩子的下落,贫道真的不知情啊!”
“所以,你是被王后贵雇来的?”叶行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是是是!”
隐夫子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大概是在两年前,王老爷找到贫道,说茶园里那些茶农总闹着要涨工钱、连家里孩子下学失踪了的事还要赖给他背,便让贫道想个法子吓唬吓唬他们。贫道就……就编了那套话。王老爷每月给我二十两银子,当时也怪我财迷心窍,也就答应了……”
“两年?”沈仙仙眉心微蹙,“那些孩子失踪,也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隐夫子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求生欲极强地解释说:“姑娘,那些孩子失踪的事,真不是我干的!我虽贪财,可从不害命啊!我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哪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叶行舟目光落在隐夫子脸上,继续追问:“王后贵后面还有让你做过什么?”
“没、没了……”
隐夫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哼哼作响的蚊子,“就每个月去茶庄转一圈,装模作样地做个法事,跟那些茶农说几句‘冤孽已消’‘,莫要闹事’之类的话,糊弄好他们,然后,拿到银子即可……”
他挠了挠头,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谢道清看了叶行舟一眼,轻声道:“师尊,看来那些茶农家孩子的失踪,确实与王后贵老爷脱不了干系。”
叶行舟没有否认,却也没立刻接话。
他沉吟片刻,淡淡道:“这件事应该还不止是这么简单。”
四人正要动身,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由远及近,跌跌撞撞
“道长!道长!——”
孙艳花从人群中再次挤出来,发髻散了一半,露出了鬓角的白发,脸上的妆也花了,泪水糊了一脸;她扑跪到叶行舟面前,几乎站不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家小红不见了!午睡起来就不见了!奴家……奴家找遍了整个王家宅,哪里都找不到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无力地往下滑,几乎要跪在地上,“道长,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小红是奴家唯一的女儿啊!”
沈仙仙看着孙艳花只知道哭泣的脸,总觉得涕泪横流之下,似乎还有些未敢轻易同他们吐露的秘密,那双眼睛里,焦急与恐惧都是真的,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种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到来的、沉甸甸的绝望。
她收回目光,默默看向边上的叶行舟。
叶行舟的声音沉静如常:“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
“午时……午时奴家让她乖乖睡午觉,一个时辰后再去叫她,人就不见了!”孙艳花哭着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可小红就是不见了!奴家派人把宅子翻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叶行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沈仙仙他们一行人:“我们走。”
他抬步朝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头看向瘫坐着的隐夫子:“你,也一起跟我们走吧。”
隐夫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不敢不从,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不远处的东街戏台上,锣鼓声还在响,素衣巫女跪在祭坛前,仰面望天,声声泣血。台下的看客们重新将目光投回戏台,抹眼泪的叫好的,热闹依旧。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戏台对面那条窄巷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阴森的眼,正冷冷地窥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