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仙仙和忘忱沿着来路返回西边渔村；彼时，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鸭，看见他们来了，放下手中的簸箕，拍了拍衣襟上的谷糠，笑呵呵地迎上来：“姑娘，后生，可算回来了！昨儿个泼水节玩得可好？”

“这边的泼水节热闹非凡，我们昨晚玩得都挺开心。”沈仙仙平静应答。

老妇人放下簸箕，站起身来，盲眼落向忘忱这边，“后生的伤可好些了？”

忘忱微微欠身：“托阿婆的福，已无大碍，多谢您惦记。”

“那就好……”老妇人拍了拍衣襟上的泥土，邀请二人进屋，“你们这一大早的，怕是还没吃早饭吧？老婆子我这就给你们下碗面去。”

沈仙仙拦住她，温声道：“阿婆您别忙了，我们现在不饿。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再跟您打听些事。”

老妇人重新坐下，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们问吧，是什么事？”

堂屋里还是那几把旧竹椅，桌上摆着一壶凉茶。老妇人的孙女上前，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碗凉茶后，也默默跟着坐在老妇人身旁。

“阿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再跟您打听些事情。”沈仙仙接过碗，没有急着喝，“您之前可听说，村里经常丢孩子？”

老妇人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放下了茶碗，那双无神的目光迷茫地落向门外的天空，天光依旧是灰蒙蒙的。

见对方沉默无言，沈仙仙斟酌了下措辞，再问：“阿婆，您夜里可曾听到过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比如说……小孩的哭声？”

老妇人垂下了眼，这才缓缓开口：“姑娘，你这话……倒是问着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睡眠觉浅，夜里容易苏醒。这几个月来，隔三差五的，就能听见有小孩在哭。那哭声不大，却飘飘忽忽的，像是从湖边那个方向传来的；我走到近处听，却什么都没听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起初还以为是哪个邻居家的孩子在哭，后来问了村里人，邻居都说没听见，我想，也许可能是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沈仙仙眉心微动，和忘忱对视一眼。

坐在一旁择菜的小女孩忽然插了嘴——那是老妇人的孙女，女孩扎着一条粗辫子，大概是平时在地里长期劳作的关系，她的小脸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奶奶，您不是一个人听见的，我也听见过的。”她放下手里的菜，偏着头想了想，“可不止哭声，有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唱童谣，就是那种……哄小孩睡觉的调子，可瘆人……”

沈仙仙的目光转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桃。”女孩笑得大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沈仙仙温声问：“阿桃，你平时都跟谁一起玩呀？”

阿桃一字一句地回忆说：“以前跟虎子哥、石头哥他们一起玩。后来他们都不见了，阿桃就只能自己玩了。”

“不见了？”沈仙仙微微皱眉，“那他们去哪里了？”

阿桃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阿桃也不知道。奶奶说他们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可阿桃觉得不是。虎子哥走的那天，还答应阿桃，下学后要带阿桃去河边抓鱼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微微泛红。

老妇人叹了口气，将阿桃搂进怀里，对沈仙仙说：“虎子、石头，还有村里好几个娃娃，都是这两年陆续丢的。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仙仙问：“他们在失踪之前，可有过什么异常？”

老妇人摇了摇头，跟着小声解释了一句：“虎子家娘在王家的茶庄干活。虎子妈带他去过王家的私塾，跟王家的小少爷一起读书。虎子妈还曾跟我说，王家老爷可好了，赠与过虎子好多新书和笔墨。”

小桃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哎，以前我可羡慕他们了。”

忘忱顺势问:“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能去王家私塾读书。”阿桃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王家茶庄给工钱比别处高，那些在茶庄干活的叔叔婶婶，家里孩子都能跟着去王家私塾，跟王家的小少爷一块儿读书识字。穿一样的衣裳，吃一样的点心，看着可神气了……”

“阿桃，你的意思是，那些丢了的孩子的父母，都在王家的茶庄干过活？”

阿桃点头，然后默默叹了口气：“是的，咱们村穷，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村里的大人们走投无路，只得选择在王家茶庄谋生。”

忘忱与沈仙仙对视一眼，两人心里不由同时浮起一个念头——这些孩子的失踪，肯定与王家有关。

“那些孩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沈仙仙问，“是白天还是晚上？”

老妇人慢慢回忆道：“听他们爹娘讲，都是下学回家的路上不见的。傍晚时分，天还没黑透，人就不见了。”

傍晚、下学途中、王家茶庄和王家私塾……

沈仙仙将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在一起，隐约看见了一条线的轮廓。

就在这时，沈仙仙袖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她取出叶行舟传来的留音符，注入灵力后的符纸微微发烫。

叶行舟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符中传出，像一泓清泉流过石面：“东边茶园，王后贵拖欠茶农薪资多时，但无人闹事。此前曾有数人因薪资事由出头抗争，家中孩童皆陆续失踪。后有道士断言：乃父母作孽，报应子女。此后，茶农为了自家子女的安全考虑，对王后贵的行径是敢怒不敢言，无一人再闹事……”

叶行舟和谢道清他们在东边茶园查到的情况，比沈仙仙这边要更具体。

起初，茶园里的茶农不敢说，是谢道清拿出了一袋灵石，又承诺“我们只问话，不透露是谁说的”，才有人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王老爷拖欠工钱都快有一年了，”有个老茶农蹲在田埂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神躲闪，“我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家里老小都指着这点钱过活。可谁敢要？前头几个去要账的，家里孩子都没了……”

“王老爷之前请来的道士是如何判断的?他是何方人士？”叶行舟问。

老茶农缩了缩脖子：“那道士名为隐夫子，是王老爷花大价钱从东街请来的老师傅，听说这位老师傅德高望重，甚少出面，平时都是由他弟子来算卦的；那天，他在村口设香案，说我们这些人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投胎到穷人家就是来还债的。若老老实实还债，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若是要闹……那就报应在孩子身上。”

谢道清有些好奇:“你们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