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子看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那半颗果实轻轻拈起,用帕子包好。
“蝶儿,你听阿娘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这湖里的花,叫忘忧花。三界之中,只在咱们东芜岛才有这么一朵。它是整座忘忧湖的命脉,而忘忧湖呢,又是咱们东芜岛所有人的命根子。花若坏了,湖水就会生病;湖水病了,岛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咱们村里的人,就都要跟着受苦。”
她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鼻尖:“所以呀,这花不能摘,这果子也不能吃。蝶儿是懂事的孩子,往后不会再碰了,对吗?”
胡蝶儿望着母亲温柔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胡阿娘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乖,娘就知道蝶儿最乖了。”
胡老爹站在原地,手还微微发着抖。他看着妻子将女儿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女儿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哭声渐渐被止住,他不是单纯的气女儿摘无忧话果实,而是怕无忧花的枯萎怕到骨头里。
沉默了片刻后,他迈开步子,蹲下身来,与女儿平视,唤了她一声:“蝶儿。”
胡蝶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怯怯地看着他。她的小脸上还印着红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没有躲。
胡老爹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女儿脸上的红痕,动作笨拙而小心。“爹爹刚刚不是故意要打你,爹是怕,若这忘忧花要是有任何闪失,忘忧湖的湖水就会不再清澈,那整座东芜岛就完蛋了,到时咱们家,你平日里追着跑的那些小鹿、小兔,还有村里那些伯伯婶婶……全都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好环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爹爹和娘亲作为东芜岛的土地小神,共同守了这片土地很多年,不能看着它毁在眼前。更不能眼看着它……毁在蝶儿的手里。”
胡蝶儿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了小手,“爹爹不哭,”她笨拙地学着他方才的口气,“蝶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摘无忧花果实了,蝶儿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守护无忧花~”
胡老爹浑身一僵。然后他闭上眼,紧紧地将自家女儿搂进怀里。
胡娘子站在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搭在丈夫的肩上以示安慰。一家三口就这样守在无忧花旁,湖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场骤雨般的惊惶。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落下,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地碎金,画面渐渐碎裂。
沈仙仙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玉镯。
画面二……
厅堂里,张灯结彩,屋内布置满了红帐、徐徐燃着的红烛,四周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昔日调皮的小女儿现已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一袭的大红嫁衣,脸颊泛有胭脂红,笑得比花朵要娇艳。
她挽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臂,将他拉到父母面前,声音里满满的欢喜,“今日女儿出嫁,携韩郎拜谢爹娘。”
年轻男子躬身行礼,眉目清俊,举止不凡,一看就是清修过多年的仙人。
胡老爹和胡娘子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先是有些迟疑,但见自家女儿喜欢,渐渐也露出了笑容。
“只要你今后对我们家蝶儿好,我们就放心了,”胡娘子拉着韩郎的手,眼眶泛红,“蝶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可不能亏待她。”
韩郎微笑:“岳母您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蝶儿的。”
胡老爹悄悄别过脸去,佯装看红烛,他全程都一声不吭的,喉头却在微微发紧。
胡蝶儿见了,忽然噗嗤一笑,挽住爹娘的胳膊,俏皮地眨了眨眼:“爹,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我这次只是招赘,是韩郎入的咱们家门,我往后还是住在这个家里的,我又不是离开了你们。”
胡娘子破涕为笑,拍着女儿的手:“哎,你呀!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臭丫头……”
这时,韩郎再次躬身,温声道:“岳父、岳母放心,蝶儿待韩某恩重如山,我此生定不负她,也会与蝶儿一同孝敬二老。”
胡老爹连连点头,拉着他们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眼里又是泪又是笑:“好好好,只要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块儿,爹爹我就知足了。”
红烛摇曳,满堂喜气,映着一家人的笑脸,其乐融融……
沈仙仙指尖发颤,她感受到灵力在飞速流逝,越来越浓的怨气,如潮水般裹来,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画面三……
胡家门前,夜色沉沉。
韩郎背着个包袱,正要迈出门槛。胡蝶儿赶忙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韩郎,你别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韩郎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扯开她的手:“蝶儿!对不起,我必须走。”
“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真心相爱的吗?”
“……”
韩郎没有回应,眼神略有躲闪,“对不起。”
“韩郎……”
胡蝶儿的眼泪滚落下来,跪下身苦苦央求,“就算你执意要走,也请……也请把无忧花留下,那可是我们整座东芜岛的希望!——”
韩郎下意识地按住藏在袖中的那朵七彩花,目光一凛。
胡老爹和胡娘子听见动静都赶了出来,胡老爹一把抓住韩郎的胳膊:“把花放下!你不能走!”胡娘子也挡在门口,张开双臂阻挡。
“放手!——”
韩郎面有不耐,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急于脱身,袖中暗暗掐了个诀,猛地推出一掌,这一掌仅带了三成功力,本只是想震开眼前这两个人,并不想伤及无辜。
胡老爹反应极快,身形一晃,掌中已凝出一团土系灵力,却因还要设法护住在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迟迟没有打出。就这一瞬的犹豫,韩郎的掌力已袭至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脑勺撞上门框,眼前一黑,血流如注地瘫倒在地。
“孩子她爹!我……我跟你拼了!——”
胡娘子大喝一声,指尖湖水寒光旋即乍现,数根银针朝韩郎齐发射去。
韩郎在慌乱中袖袍一卷,那些银针受到内力激荡,竟全部反弹了回去,尽数没入了胡娘子的身上。女人瞪大眼睛,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爹!阿娘!——”
“你们醒醒,快醒醒啊……”
胡蝶儿扑过去大喊,一时竟不知是该抱住父亲的头,还是去看瘫倒在地的母亲,她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韩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漠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寒冷冰雕。
然后,他转身,无情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胡蝶儿抬起头,望着心上人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女孩的嘴唇在蠕动,似乎还在呼喊他名字,企图挽留住对方,可她的嗓音早已沙哑得不像样,发不出任何声。
胡老爹夫妇二人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寂寥黑夜。
与此同时,忘忧湖畔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从深处翻涌起浑浊的暗流,湖面泛起层层泥浪,水草枯萎,水质变得污浊不堪,画面彻底碎裂……
沈仙仙的意识被弹回现实,身体晃了晃,忘忱伸手扶住了她。
“仙仙姐姐,你没事吧?”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仙仙摇头,脸色苍白。她看着眼前这间空荡荡的厅堂,和地上那摊早已干涸的血迹,心头像是压有一块巨石。
“那个韩郎……嘴上说着对不起,下手却一点没犹豫,”忘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冷意,“拿走了忘忧花后,当真是翻脸无情!”
沈仙仙闭了闭眼,将云梦昙收回。她并不清楚胡蝶儿后来去了哪里,但她隐约觉得,这一切和鹿鸣的托付之间,可能有着某种他们还尚未看清的联系。
“人心易变,那位韩郎的真心话不过是为达目的,而说出的借口罢,”她轻声说,“走吧,我们先回去。”
……
夜幕降临,老妇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鸡汤走来。
“姑娘,后生,该吃饭了。”她将盛有鸡汤的碗放在桌上,桌上还设有一尾红烧鱼,几块芋头,还有一碟小菜,人间烟火气十足。
沈仙仙从卧房走出来,忘忱跟随在她身后。他的脸色还有些许苍白,但好在伤口已经不再渗血,精神恢复了许多。
老妇人摆摆手,笑呵呵地也坐下来:“不碍事的,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阿婆,您太客气。”沈仙仙在桌边坐下
忘忱也默默坐下,左手不太灵活地拿起筷子。
沈仙仙看了他一眼,将自己面前那碗鱼刺少的鱼肚肉,很自然地夹到他碗里:“你要多吃点,身体才会恢复得好。”
“多谢……”忘忱低下头,用筷子轻轻点了点对方夹过来的鱼肉,耳朵微微泛红。
老妇人全然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夹起一碗中咸菜,慢悠悠地开口:“对了,今晚湖边有泼水节,你们二位等会若得空,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泼水节?”沈仙仙抬起头。
“是啊,在忘忧湖边,泼水节每一年举办一次,”老妇人微微叹了口气,眼中仍闪有一丝光亮,“二十多年前是用泼水去晦气,现在湖里的水脏了,乡亲们就用红豆子来代替,洒红豆,一样能去晦气,保家宅安宁。今夜那边可热闹了,你们既然是来都来到这儿了,不去看看也怪可惜的。”
沈仙仙审视了下忘忱的伤势,忘忱放下筷子,轻声道:“姐姐,我们去看看吧。”
沈仙仙淡淡的嗯了一声,点头应答。
天边已黑透,忘忧湖畔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村民们在湖边空地上点起篝火,架起大锅,煮着红豆圆子汤;边上的孩子们有的端着碗喝汤,有的你追我赶,洒得满身都是红豆。
大人们则围成一个大圈,手拉手,跳着一种古老的舞蹈,舞步简单,节奏明快,每转一圈,就有人往空中抛洒一把红豆子。
红豆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襟上,在夜晚的火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
沈仙仙和忘忱被热情的村民拉进了圈子里。
“来,我们一起跳!一起洒红豆,去晦气!”一个胖大婶将一把红豆塞进沈仙仙手里,又忙不迭地往忘忱手里也塞了一把。
沈仙仙有些手足无措,她并不擅长跳舞,可周围的人不是在笑,就是在转圈邀她加入跳舞阵营,要么就是在洒红豆,那股热闹劲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着她往前走。
忘忱站在她身边,左手握着红豆,独眼亮晶晶的,隐约映着篝火的光。
“仙仙姐姐,我也不会跳。”他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那就随便转一转,做个样子即可。”沈仙仙低声应了一句,她本不想凑这份热闹,但身边乡亲们的盛情实在难抗拒,到嘴边的拒绝只有又咽了回去。
他们跟着人群,笨拙地转起圈来,断了一臂的忘忱平衡感大不如前,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绊倒,每次都是沈仙仙及时伸手,牢牢扶住他的手臂。
“你小心。”沈仙仙的语气平淡,手上的力道却稳稳的,将他又拉回身侧。
忘忱低着头,目光落在被沈仙仙握住的手腕上,耳边热闹的歌舞声仿佛都已飘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扑通扑通的心跳。
耀眼的篝火还在徐徐燃烧着,红豆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洒落,沾了两人满身。
周围的乡亲们越跳越热络,几个大婶凑在一处,一边洒红豆,一边在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沈仙仙和忘忱身上瞟。
胖大婶率先笑出声,拍着巴掌夸赞:“哎哟,你们快看这小两口,郎才女貌,真是般配得很哪!~”
“抱一个!抱一个!~”
见他俩没有反应,起哄声稍稍歇了歇,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声。周围的笑声和鼓舞声,以及小红豆洒落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似潮水般涌来。
沈仙仙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解释,忘忱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他微微侧过身,将她挡在身后,对着一众热情的乡亲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是……她是我姐姐。”
沈仙仙正打算开口解释些什么,目光无意间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篝火旁,叶行舟就站在那里,他不知何时过来的。
那高大上的水墨色身影带在明灭的光影中轻晃,他的目光移到忘忱挡在她身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沈仙仙刚要开口叫上他,可那人已转身,背影已没入舞动的人群里,像一页被风吹散的字纸,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