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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窥诰命反添心乱,窃玉匣误认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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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望见她那眉若春山,眼含秋水的脸,呼吸不自觉地粗了几分。

然那股子盘桓了半响的冲动到底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只低声不容置疑道:“站好。你方才说给我看的那几篇时文,拿来,现下便看。”

“先生——”顾小满撒娇的尾音拖得老长,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身上那股香气直扑进鼻腔。她只觉耳根火烧火燎,却仍仍在他身上流连,“你便这般狠心……人家几日不来,你倒好,只惦记着时文。”

张居正看着怀中那正不安分地扭动的脑袋,声音却端得平整:

“你今日莫不是犯了失心疯?是自己坐到那边去,还是要我抱你过去?”

顾小满手一顿,这人竟是柳下惠托生的么?!这般境地了,还惦记他的考成法???

她正暗自咬牙切齿,忽觉一把钥匙的轮廓贴着掌心滑过,她登时敛了所有杂念,趁着那一下的工夫,将那块软蜡极快地往钥匙面上压了一道,又在齿间轻轻一转,随即收回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工夫。

她心口狂跳,面上却只做出失望又委屈的神气,松开他:“罢了罢了,读文章便是。”

张居正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甚么也没再说,只又伸手拈起她带来的时文选本。

“今夜先说你的文章,半个时辰。”

顾小满只得闷闷坐下,听他一条一条拆解那些时文的起承转合,心里却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只胡乱点头应着。

好容易捱过这度秒如年的半个时辰,她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方跨出门口,便觉后背的汗已湿透了贴身小衣。

六

第二日天光未亮,顾小满便悄悄寻了一家打铜的老铺子,将那方蜡模与一张画在纸上的图形递与老匠人,又加了钱,吩咐加急照样打一把黄铜钥匙。老匠人眯着眼就着晨光端详了一阵,倒也没多问,只说后日来取。

钥匙得手那日,顾小满又苦苦捱了三日,才又等到张居正值宿内阁、府中无人留心书房的时候,趁着周知白亦洒扫完离去后,再次摸进了书房独院,轻车熟路地翻窗入内,直趋那只官皮箱。

她从怀中掏出那把钥匙,屏住呼吸,轻轻打开了那把锁。

她缓缓掀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果然便是她那方荷包。她没去动它,只低眼往下一层层看去,皆是张居正平日写书的草稿,用细麻绳扎成一捆一捆,墨迹新新旧旧各不相同。

她正翻摸间,却无意间触到箱底一只抽屉,比旁的都深上几分。她心头一跳,轻轻将那只抽屉抽开来,只见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卷叠得齐整的纸。

展开最上面一张,是张居正的笔迹。她翻过几页,零落见到几行涂改后余下的残句:

“顾氏女无正室之名……”

“虽居侧室,然……”

“窃惟朝廷封赠之制,所以叙劳旌善……”

“臣请以九丝微劳,易一诰命之荣——”

他写字素来下笔果决,极少涂改勾抹。可这几页草稿之上,却处处透着一股罕见的迟疑与焦灼。她再往后翻,翻到最底下一张,看起来似是半年之久前的笔迹了,推算起来,竟比那九丝之战还早上许多。原来那时他竟便已动笔起草这份奏疏了,仿佛只等一个合宜的时机,好将这份藏了许久的心事堂堂正正地递将上去。

她又翻到最底下,寻着一页誊写得端整万分的定稿,该是那份真本留存的底子:

“……惟其庶室顾氏,贞静柔嘉,克襄内美……念徽音之翕助,宜宠命之颁荣。兹特移封顾氏为诰命,用昭国典。”

移封?移到谁的封?

她猛地想起中堂那寻不着踪迹的顾氏诰命。

移的,难道是她的诰命?

她耳边嗡嗡作响。这卷盖着太后特批、首辅功勋、礼部捏着鼻子让步三方硬凑出来的移封诰命。她原只当它是张居正以权谋私的一桩荒唐事,此刻捧着这份涂涂改改、墨痕交叠的草稿,才骤然觉出此中分量之重。

她怔怔跪在箱前,喉头堵得发酸,可她说不上这酸楚因何而起。她强自定了定神,将那卷文书放回原处,正要掩上抽斗,却又无意中触到抽斗底壁上的一块微凸的棱角。

她用力一抠,那抽屉内壁竟是活的,底下悄然滑出一层更深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只玉匣。

七

顾小满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她说不清为何,只觉眼前这只玉匣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梦里见过一般。她鬼使神差地将那玉匣捧将出来。她明知不该开它。偷看诰命文书已经过界,这只玉匣更是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私密之物,她原无半分立场去碰它。然而那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却教她手上试了又试,终是没忍住,指尖一拨,那匣盖竟不小心脱了手,“嗒”的一声翻落在地。

匣中物事散了一地,不过是一朵褪色的红绒花、一面昏黄的菱花小镜、一册深青绫装帧的画册。

她心下一动,有点恍惚,便先将那朵绒花拾起来。绢布已褪成一种暗沉沉的旧红色,花蕊深处的珍珠也已泛黄失了光泽。她拈着花梗,不知怎的,心头竟无缘无故地一阵发紧。像是她曾经梦中那个洞房花烛夜里的绒花……她猛力甩了甩头,将那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又拈起那面菱花小镜。镜面早被岁月磨得浑圆发亮,镜钮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琥珀珠子,温润如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册深青绫的画册上。那纸页早已泛黄,却保存得极为仔细妥帖。她轻轻翻开首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工笔小像,画工拙朴,线条生涩,一看便知出自外行之手。画上是一位女子的侧影,梳着桃心髻,髻边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眉目勾描得并不精细,只眼角眉梢那几分气韵,倒被粗拙的笔触点染出了三分神采来。

顾小满觉得这装扮莫名熟悉。

然最教她心头猛然一跳的,是那画中女子左眼下方,有以朱砂点画的小小的泪痣。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她捧着画页的指尖簌簌发抖,又见那册页落款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虽尚有几分青涩,却已隐约可见后来那种方正峻整的骨力:

“嘉靖二十八年春,内人病中自绘。”

又有一首小诗: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

她认得这诗,是张居正文集中的《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她从前只当寻常悼亡之作略看过,此刻这几行字就镌在泛黄的画纸上,竟无端教她鼻子一酸。

一切为何都如此熟悉?画上的女人……

她胡乱摸索着拿起那面菱花小镜。镜面昏蒙,只影影绰绰地照出一张面孔的轮廓来,原是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与画中人的竟分毫不差!

再细看那画中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她镜中这张脸,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她猛地记起她头一回到这书房来,他一双眼睛便久久落在她眼角。榆河驿重逢那晚,他做的头一件事,也是先伸手去抚她这颗泪痣。每回他吻她,也都要先吻此处……

不会的……

不可能……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全明白了。

原来,他耗费这样大的功夫替她争这诰命,任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冠冕堂皇地出入他书房,为她冒风雪犯险,犯天下之大不韪地请封移诰。

全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是为她这张脸。

为这颗泪痣。

为这册画子里头的她。

更荒唐的是,她偏偏还姓顾。

原来,她只是一个长得像那位元配、恰好又姓了顾的……

替身罢了。

八

那一瞬间,顾小满只觉满世界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那人过去的种种言语情状,此刻翻江倒海般倒灌回她心头:

“你还活着。”

“为何忘了我?”

“就算你忘了我,这辈子你也只能是我的。”

原来如此。

他等的盼的,寻到了便再不肯放手的,从来不是她。

原来,他是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多年前便已逝去的女人。

她忽然间泄了气,跌坐在那散落一地的旧物之间,想把匣里的东西再看一遍,手指却抖得怎么也捻不住。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可泪珠还是一颗颗地滚落下来,正落在那颗朱砂点就的泪痣位置,慢慢洇开一圈深沉的水痕。

她以为她是他独一份的好,是她自家的聪明和才华打动了他。原来到头来,她不过是生了一颗与他死去妻子一样的泪痣、又凑巧姓了顾的人。

她跪在官皮箱前的阴影里,无声地发着抖,足足跪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夕阳将书房染成一片昏黄,又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才撑起一丝力气将那些东西放回玉匣之中,塞回原处。

走出书房门时,廊下那两只白鹤已回鹤舍歇下,晚风穿林而过,只余竹叶沙沙作响,像她第一次在书房听见的那般,远成了一个梦。

她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张府,脚下发虚,心里发空,只想着:

她必须离开。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另一个念头却又倔头倔脑地挤进来,她若走了,他将来怎么办?他在未来将会树敌如林,身后那场滔天风暴,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

她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头。

顾小满,你醒醒罢。你都成个替身了,还在替他盘算着将来。他一个当朝首辅,六部皆在他掌握之中,他有七个孩子承欢膝下,有夫人替他操持家务,有满府的下人伺候着他,他已知晓未来,他的手段和智慧不比你自家高明千倍百倍?

你倒替自己想想,怎么体体面面地脱身去罢!

可那些画面却仍如洪水般漫上心头,三年前她从身后抱住他的那一回,雪里他涉险来寻她的那一回,还有那夜他覆上来温热的气息……一幕一幕,一刀一刀地剜着她。

她到底算甚么呢?到头来,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觉左眼下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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