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两我来设法。火铳图样速誊一份密送到仆府上。嘱戚帅放宽心,专注练兵试器,余事不必挂怀。”
信使刚走,周知白快步进来,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急促:“老爷,南都来了急信……”
张居正展开信纸,阅至中途,手蓦然停住。
“……幽兰馆内排戏,有地方豪奴借酒滋事。顾姑娘亦在馆中,过程不详,姑娘无恙。”
不详,无恙。
“南边的人如何办的事?”他声音带着一丝极少外露的冷厉,“人在那里,事前没有察觉动静?事后只报一句过程不详?”
周知白垂首:“老爷吩咐过,不必打扰顾姑娘,只远远跟着即可。暗桩不敢过分干涉,怕暴露行踪,反令姑娘不安。”
“……”
张居正没有说话。
中秋夜占得的离卦爻辞掠过心头,正应了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卦象未曾明言所失为何,只指向一条路:去找。
他铺开一张素白薛涛笺,提笔,蘸墨,手腕悬停一息。
字迹是他一贯的峻峭,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三分难以言喻的沉涩:
“簪在,人在。余事,凭你心意。不必回我。”
无抬头,无落款,以火漆封缄,未加盖任何私印。
他将信交给周知白:“嘱咐姚旷寻一稳妥之人,持此信南下,直送南京三山街富春堂。亲手交予她本人。不必等候回音,只看她接信时神情如何,细细记下,回来报我。”
“是。”
“记着,多看,多听,少言。”
周知白躬身退出,急匆匆跑去找姚旷了。
张居正重新坐回案前。案上摊着谭纶的信、庞尚鹏的回复……桩桩件件都是亟待处置的国事。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毫不犹豫拔出匕首的那一刻,可曾想起赠刀之人?可曾后悔离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后悔了。至少此刻。
四
隔了两日,顾小满正在富春堂敞间校稿,她正斟酌一个字的用法,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兰秀跑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小满,邓先生来了,在门口,说有急事找你。”
顾小满搁下笔,起身走出去,心里隐隐猜到是甚么事。
邓起宗站在书坊门口石阶下,手里甚么都没拿,不像是来买书的。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先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像在确认甚么。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急切,与他平日温润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邓大哥?怎么了?”
邓起宗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衣衫整齐,神色如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听说幽兰馆出了事。有人闹事,你拔了刀。”
顾小满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邓大哥怎么知道的?”
“国子监里有人那晚也在附近,今日说漏了嘴。”
“这……”
“你很勇敢,但是……”邓起宗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严肃。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莫要一个人冲在前面。你可以来找我。不管甚么事,不管甚么时候。我在国子监,你随时可以来。我不在,就让人给我带话。南京城里,我虽只是个学正,总算认识几个人,总能想出法子来。”
顾小满愣住了。
她看着邓起宗的眼睛,那目光在说:别拒绝我。让我护着你,哪怕一次。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一个人上学,在学校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要零花钱。她不敢说,回家抱着哥哥大哭。哥哥甚么都没问,第二天一早送她到校门口,看着那几个孩子,说:“以后每天我都接送你。”
顾小满鼻子一酸。
“好。我记住了。”
邓起宗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甚么。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站了一会儿,看暮色将三山街的屋瓦染成青灰色,看远处秦淮河上升起第一盏河灯。
“进去吧。校稿还没校完吧。”他声音很温柔。
顾小满点点头,转身往里走,她回头一看。
邓起宗还站在原地目送她。暮色将他整个人包裹,靛青道袍融进渐浓的夜色,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五
却说顺天府那边,信差南下的当夜,张居正仍独坐书房。
月光清冷,竹影斑驳,风过时,影子摇曳,像谁在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心事。
他忽而想起邓起宗。
邓起宗能护住她吗?豪奴背后是地方乡绅,乡绅背后是南京的官场,官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邓起宗一个国子监学正,正九品,无权无势,拿甚么护她?凭他对她好?凭他那点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
这世道,好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窗外池畔那对白鹤上。
“姚旷。”
门无声开启,姚旷垂手立于阴影中。
“南京那边,再加两个人。不要惊动她,平日只远远跟着。若再遇今日之事,不必等指令,直接出手。”
姚旷应道:“是。”
“记住,”张居正像在斟酌甚么,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护她周全。若有闪失,你们不必回来见我。”
六
信差南下之后,张居正又等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照常主持经筵、批票拟、召见部臣,一切如常。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连吕调阳也只觉他比平日沉默了些,以为是为丈田的事烦心。
只有周知白注意到,老爷每日晨起,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南边可有信来”。得知没有,便不再多言,神色如常地更衣出门。
第七日夜间,张居正独坐书房,铺开一张素笺,给远在江陵的妙贤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要接一个人回府。那人曾在府中住过,是个女子,姓顾。他予她名分地位,让她日后与他同住北京,不再漂泊。信写得很克制,措辞平实,没有过多的解释。
信送出后半月,妙贤的回信到了。
信很长,絮絮说着江陵家中几个小孩的趣事、公婆的身体、田庄的收成,字迹娟秀,语气温婉如常。最后,在信纸最末一行,她添了几句话:
“……江陵诸事安好,老爷不必挂念。只顾姑娘的事,老爷待人,向来说一不二,无人敢逆。那位顾姑娘,曾在府中,知她也是个有主意的。这般性子,若与老爷相处,只怕二人要生摩擦。老爷既关心她,便多些耐心,莫要因性子急,伤了人家。家和万事兴。”
张居正执信,在灯下看了许久。唇角那丝惯常的冷峻线条,在昏黄光晕里柔和了些许,又很快抿紧。
妙贤这话,说得委婉。她知他心里一直有故人,这些年却从不问不提,只安安分分做着张家的主母,相夫教子,将内宅整治得井井有条。
如今知道他要接那丫头回来,也只劝他多些耐心,那语气,倒像在劝一个任性闯祸的孩子,莫要伤了玩伴。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结发二十余载的妻子,竟比他自己更懂该如何待人。而他,两世为人,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权柄,却连如何接一个人回来,都要靠卦象指点,密信探查。
那丫头呢?收到信后,她会愿意回来么?是否会怨他当初没留下她?
如今他已有全然把握护她周全,只待见到她,他便能确认她是否来兑现前世遗言。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心似水层层深。
又想起她离京那日,她留下的玉簪,还有早早写就的辞呈。游七回来说,她坐上马车后,没有再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