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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秦淮水畔逢奇女,幽兰馆里结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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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四月,南京城浸润在一片温软花香里。

富春堂敞间的窗子大敞着。午后的风自河面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拂过书架上一排排新印的书册,将松烟墨的清香与花香搅在一处,忽浓忽淡。

顾小满坐在靠窗那张方桌后校稿。如今唐富春让她经手校勘完整的书卷,多是江南文人的诗文集和笔记杂著,还有些南监学生的课艺时文选本。这些文章本是科举的敲门砖,可字里行间漏出来的少年意气,却比那些正经八百的题本奏疏鲜活真切得多。

起初校这类文字,她还要时时翻检韵书,查典故。如今校得多了,大多能一眼辨出谬误。只是遇到生僻典故、罕见地名,仍需查证,却已不必耗时良久。张居正当年在书房里,一字一句教她的典章制度,那些她曾觉得枯燥艰深的学问,竟在此刻,在这千里之外的南京书坊里,悄然派上了用场。

她看到有意思的段落,便从手边取一张裁好的杏黄纸条,蘸少许浆糊,轻轻贴在那行字旁,提笔写几个小字批注。有时是“此论有见识,然行文太急,恐说不透”,有时是“用典似有未安,可再酌”,有时是“作者似有实务经历,不知何许人也”。

这习惯是在北京书房里养成的。那时她校阅张居正门生的策论,看到精妙或纰漏处,也这样贴纸条批语。张居正从未说过什么,不曾赞许,也不曾斥她多事,更未曾撕过那些纸条。他只偶在批阅时,会在她贴的纸条旁,淡淡批上“然。”“待考。”或是干脆利落一道墨线划去。

如今想来,他对她的纵容,过分到甚至允许她在他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旁,留下微不足道的属于她的痕迹。

二

四月里,邓起宗来得愈发勤了。

每隔三五日,他便推门而入。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辰,有时是暮色将合的傍晚。回回都买书,经史子集、话本演义、时文杂著,不拘什么,总要带一两本走。

兰秀偶见,常笑道:“邓先生府上的书房,怕是要堆不下了罢?”

他只温和一笑,道:“书不怕多。读不尽,藏之亦可。”

他每次来,总要在前店多盘桓片刻。有时立在书架前,执一卷书慢慢翻看,目光却不时飘向柜台后伏案校书的顾小满。有时坐在窗边那张条凳上,要一碗清茶,望着窗外秦淮河的波光出神。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隔着三五步距离,看着顾小满校稿。

那目光让顾小满有些不自在。

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邓先生,您不用回国子监坐衙理事么?”

邓起宗微微一笑,“学正也不是日日需坐衙。今日恰是休沐之期。”

顾小满这才恍然。

而兰秀早将邓起宗的底细打听清楚了。南京国子监学正,正九品,掌执行学规、考校诸生。他是湖广江陵人,学问极好,不知何故来了南监任职。待诸生宽和有度,从不厉声呵斥,监中提起邓学正,没有不敬重的。

江陵人……

邓起宗不单是买书。

他每回来,袖中似乎总揣着些小物件。有时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子糖给顾小满,道“路上看见,顺手买的。姑娘尝尝。”有时是一小包蜜渍梅子,说是学生家送的,一个人吃不完,放着可惜。

还有一回,他带来一本嘉靖年间洪楩编刻的《清平山堂话本》,书页已有些泛黄,却保存得极好:“都是短篇趣闻,姑娘校书倦了,可以翻翻解闷。”

顾小满接过那本话本,收录宋元明话本六十篇。她随手翻到《快嘴李翠莲》,看了几行,不由得笑了。

“姑娘爱看演义话本?”邓起宗问。

“嗯。”顾小满点头,目光仍流连在书页上,“正史太沉闷,演义热闹,有活气。”

邓起宗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舍妹从前也爱看这些。她说,正史是给庙堂之上的人看的,演义才是市井人间的话。”

顾小满抬起头。这是他头一回提及家事。可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只拿起方才选好的两本书,付了银钱,道一声改日再来,便转身推门而去。

兰秀从装订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叠刚穿好线的书页,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邓先生又来了?这月第几回了?”

“嗯,第四回了吧。”

“他对你,可真是格外上心。比对旁人都要好得多呢。那本《清平山堂话本》,我上回随口提了句坊里没有,他这趟便特意寻了来。”

顾小满不是没察觉。

邓起宗看她的眼神,的确与看旁人不同,又像是……

他总似不经意地问起她的祖籍、家中还有何人、何时来的南京、从前做过什么。她只得答得含糊,只说北边来,家中无人了,寻个糊口的营生。

他也不追问甚,只温声道:“姑娘一个人在外,诸事不易,要多加保重。”

顾小满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她将邓起宗今日带来的松子糖分作三份,一份给兰秀,一份留给秋月,自己拈起一颗含在嘴里。松子烘炒得极香,糖熬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以前在张府,点心倒是精致,可好像从没吃过这么简单又好吃的零嘴。张居正大概觉得吃糖是小孩子习性罢。

三

却说这日午后,顾小满替唐富春去三山街另一头的纸铺送校样。

回来时,路过贡院前街,见一处临河的茶楼前围了些人。

人群中,一个身着豆青比甲、月白纱衫的女子正立在那里,身姿娉婷。她对面的男子约莫四十许,穿着簇新的绸缎直裰,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精心修剪的短髯,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架势十足。

那男子此刻正盯着眼前的女子,带着官腔:“马校书,本官不过想请校书过府一叙,请教些曲律上的事。校书再三推却,可是看不起本官这礼部主事?”

顾小满听了一耳。礼部主事,正六品的官,敢如此当众欺压女子?

她停下来看那女子,马湘兰,传说中的秦淮八艳。

兰秀提过几次,说秦淮河畔有位马校书,才情绝世,书画双绝,尤擅作曲,是秦淮河畔有名的才女,与许多文人名士交好,却从不轻易见客。

只见马湘兰微微福身,姿态优雅:“赵主事言重了。民女粗通音律,不敢当请教二字。且近日馆中杂务繁多,实难抽身。还请见谅。”

那主事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杂务?什么杂务比本官相请还紧要?马校书,你可知道,本官若要请你,有的是法子。”

气氛陡然绷紧。

围观者中有认识的,低声议论:“这不是前年求见马校书被拒的赵公子么?如今竟做了礼部主事……”“怕是来寻衅的……”

顾小满皱了皱眉,正想上前,却见马湘兰忽地抬起眼,看向那主事,唇角竟漾开一丝从容的笑意。

“赵主事,民女自然知道。赵主事如今是官身,要传唤一个乐籍女子,易如反掌。”

“可赵主事今日若以官威相压,强请民女过府,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说四娘不识抬举,只会说赵主事挟私报复,以官压民。赵主事刚刚履新,想必不愿为此等小事,损了清誉罢?”

那赵主事脸色一变,他死死盯着马湘兰。

马湘兰坦然回视,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静默在茶楼前蔓延。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马湘兰身姿纤秀,立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株生在幽谷的兰草,风姿楚楚,却自有铮铮骨气。

良久,那主事忽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马湘兰!”他拂袖转身,对身后小厮道,“我们走!”

主仆三人匆匆离去,围观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马湘兰这才转过身,对顾小满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尤其在左眼下方那颗泪痣上顿了顿。

顾小满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纤眉弯弯如新月,细目流盼,似装了两汪清亮的水,看人时自有一段说不出的风情。肤若凝脂,微微透着光,是江南水汽滋养出的好颜色。

“方才,多谢姑娘。”马湘兰浅浅笑道,声音温和,与方才的清冷截然不同。

“我并没做什么。”顾小满忙道,“是马姑娘自己应对得好。”

“姑娘是富春堂的?我方才见你从那边过来。”

“是。在坊里做些校书整理的活计。”

“校书?”马湘兰似有了些兴趣,“这倒巧了。我正有戏本子在富春堂校对。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姓顾,名小满。”

“顾小满。我记下了。”说罢,对顾小满略一示意,便转身沿着河畔,袅袅婷婷往富春堂方向去了。

所过之处,路人皆不自觉侧目,却又被她周身那股清冷气韵所慑,不敢唐突。

顾小满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贡院街转角。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样的女子,写的戏文,该是什么模样?

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余岁、文人打扮的男子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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