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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谁道香山盟誓在,风沙满袖不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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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你当我高肃卿是痴愚之辈?!这些人接连跳将出来,自三月二十至二十三,三日三波,步步紧逼,招招夺命!若非有人幕后操弄,串联指使,何以至此?!”

他猛地松手,那手却仍控制不住地微颤,悬在半空。

“你告诉我,太岳,究竟是不是你?”

张居正抬首,迎上高拱眼中那两团焚心的怒火。

他看着眼前人。

这曾与他约定共扶社稷的挚友,此刻疑他如仇寇的政敌。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刺穿时空,汹涌而来。

五

嘉靖三十九年,高拱任国子监祭酒,他任司业。彼时皆不满严嵩专权,愤世嫉俗,意气相投。一次同游香山,谈及朝□□败、边患频仍,热血激荡,竟以酒沥地,歃血为盟:

他日若得同入内阁,必同心戮力,肃清吏治,整饬边备,以兴复大明为志。

那时秋高气爽,满山红叶如血,他以为香山之盟犹在耳,两人还能并肩走下去,走出条不一样的路。

可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权力的温床上疯狂滋长,终成蔽日荆棘。

他改变细节,却撼不动大势。他保全此人,便得罪彼人。这朝局如一张无形巨网,愈挣扎,缚得愈紧。

而他自己,当他已身处其中之时,便已成了这网的一线。

“肃卿兄,你我同朝十余载。裕邸讲读时,我便坐于你对面,共侍今上。”张居正直视高拱双眼,“当年香山之誓,血酒为盟。你可还记得?”

高拱浑身一震,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颤了一下。

张居正只当没看见,他向前微倾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震颤的血丝与惊疑。

“肃卿兄,那些人,非我所使。”

高拱嘴唇翕动,喉结滚动,那双眸子里,有追忆往昔的片刻柔软,更有被现实逼至绝境的暴戾猜疑。

“你可信?”张居正再次问道。

高拱无言。

张居正轻轻一笑,终是垂目,看向自己的衣袖,那里被高拱攥出的褶皱深深刻入锦纹,无论如何抚弄,终究无法复原如初,像他们俩。

“肃卿兄,你不信我。”张居正声音低下去,沉入这片死寂。

高拱面皮由白转青,由青泛紫。他眼中神色闪过愤怒、犹疑,最终却统统化为不容转圜的疏离与戒备。

他猛地转身,再不多言,大步向外走去,不再看张居正。

门被重重摔合,回声在寂静的值房里久久回荡。

高拱的脚步声疾远,一路远去,消失在风沙呜咽的尽头。

六

张居正独立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暮色已浓,残阳最后一缕余光自窗隙挤入,恰好落在那方端砚边缘一团早已干涸的墨渍上。

他记得那日香山顶上,风格外大,吹得他与高拱两人袍袖猎猎作响,胡须乱飞。

酒是烈的烧刀子,呛得人喉头发烫。高拱举碗,声震林樾:“他日同入纶扉,必不相负!”他也举碗,酒洒了一袖子,浑然不觉,朗声应和:“必不相负!”

誓罢,两人相视大笑,笑声被山风卷走,散在漫山遍野如血的红叶里,惊起寒鸦数点。

那时酒烈如火,风割面如刀,誓言却入心。

如今,一切终究是凉了。凉在这文渊阁噬骨的寂静里,在这巍巍宫阙无声的倾轧与猜忌里,在名为权力的海中再无痕迹可寻,无半点余温可依。

有些东西不立时取人性命。它让你活着,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吞噬。

看着满腔热血,终化为权谋算计的灰烬。

他重活这一遭,难道只为再历一遍这彻骨的凉?

七

翌日,朝堂鼎沸。

兵部尚书杨博领衔,给事中雒遵、御史唐练等数十人联名上疏,请留高拱。疏文称高拱“忠清公慎”“社稷之臣”,斥刘奋庸、曹大埜“妄言倾陷”“宜正其罪”。吏科给事中涂梦桂劾刘奋庸“动摇国是”,工科左给事中程文盛更言高拱“竭忠报国,万世永赖”。

细细看去,联名者多为高拱门生故旧。

朝堂再度喧嚣如市。声浪隐隐传至文渊阁,像隆庆二年徐阶被劾时景象重现。午门外是否又跪伏一片,高呼“留拱”“除奸”?

不得而知。

只知这戏台之上,锣鼓一响,你方唱罢我登场,粉墨皆成面具,一旦戴上,便甚少有人能完好无损地摘下,全身而退。

包括他张居正自己。

几日后,圣旨下,为这场三月风波暂画句点:

“卿忠清公慎,朕所深知。妄言者已处分矣,宜安心辅政,以副眷倚。不允所辞。”

刘奋庸谪兴国知州,曹大埜谪乾州判官。

旨意传至内阁时,高拱独坐值房。他阅罢,将黄绫卷轴轻置案上,默然良久。窗外风沙暂歇,夕照破云而出,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暗交错。

潘晟走了,刘奋庸、曹大埜也走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张居正坐于自己值房内,望着窗外复又昏黄的天际。

他望着宫墙外那一片苍茫莫测的天色,忽地忆起隆庆二年,高拱初次罢官归乡。他相送于彰义门外,长亭短亭。那日亦是风沙蔽天,日色昏蒙。高拱握他手,喟然长叹,声带哽咽:“太岳,老夫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得把晤,共论天下事。”

“肃卿兄暂避风波,必有复用之日。江山有待,社稷需人。”

后来,高拱果然召回,今上念旧,力排众议,让他一步登天,直入内阁,终掌枢柄。

皇帝与高拱,是君臣相得、倚为股肱的极致信任。

是前世他与万历之间,未曾有过、或曾有过却终至破裂的师生情分。或许,任何过于炽热紧密的绑定,初时是蜜糖,久必成砒霜。依赖愈深,猜忌愈重;期许愈高,失望愈痛。

他忽然想起去岁初雪那夜,书房温暖,有人捧来一盏姜茶,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问的什么?

那句话是什么,他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夜的茶里放了蜂蜜,甜得不像他该尝到的味道。

张居正忽然觉得很累。两辈子加在一起的累。

前世他忍了,可换来何物?是高拱临终犹在《病榻遗言》中骂他“又做师婆又做鬼”。

今生还要继续么?忍这宿命般的权力绞杀?

窗外,月早已彻底隐入厚重云层,庭院沉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风,在紫禁城的重重殿宇间呜咽穿行。

那风卷动案头一叠尚未批阅的空白票签,纸页哗啦作响,几欲飞起。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一张。

风卷黄沙暗玉墀,孤灯照影夜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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