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
一
话说隆庆六年正月初一,卯初,午门外。
文武百官肃立如林,绯青绿袍在宫灯昏光中静默成片。钟鼓声起,皇极殿重檐轮廓在渐明天光中显形。山呼万岁声里,张居正随班跪拜,额触冰凉金砖。
御座上,隆庆帝朱载坖的面色在冕旒后苍白近乎透明。
此乃隆庆六年元日。张居正垂眸,依前世记忆,这将是今上在位的最后新年。无人知晓。唯他在这万岁声中,冷静倒数着注定的时日。
朝贺毕,高拱被门生簇拥而来。
“太岳。”高拱行至近前,低声道,“华亭那边,事已了了。”
无前因,无后果。
张居正抬眼看高拱。对方只回以此事与你无关的一瞥,便拂袖而去。
华亭事已了。徐阶二子发配充军,家产抄没泰半。那位曾在严嵩阴影下护他一路走来的座师,此刻正在松江华亭的凄风苦雨中。
他还需忍,还需等。
过了几日,旨意颁下,加大学士高拱柱国,进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少师兼太子太师,仍各荫一子锦衣卫正千户,世袭。
此乃穆宗在生命最后时光里,对两位托孤重臣的最后一次加封与捆绑。
戏做足了,表面君臣相得,内阁和谐。
可他知这平衡有多脆弱。二人政见分歧、权争暗涌,更不会因此消弭。
他与高拱,既生了嫌隙,便再也回不去了。
二
却说到了夜间,张敬修至书房寻张居正。
张居正批完手中票签,搁下笔。
敬修趋前几步,在书案侧方立定,不肯显得太过喜形于色。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父亲,儿子定当……”
张居正抬手止其言。
敬修便住了口。他向来如此。父亲不让说的话,他便不说。
“此乃皇恩,当谨记。”张居正说,“然功名富贵,终是外物。修身进德,勤勉读书,方是立身之本。”
“是,儿子谨记。”敬修恭应,眼神却未必全懂。
张居正看得分明。
“你心里在想,这话父亲说过许多遍了。”
敬修被说中,微微一怔,低下头去。
“不敢,不是不想。”张居正道。
烛火在敬修脸上跳了跳,那点被压着的少年意气,便从沉默里渗了出来。
“父亲,”敬修终是开口,“儿子只是觉得……父亲总说功名富贵是外物,可父亲自己,何曾有一日放下过朝堂之事?儿子想学着做些实事,不是只读书。”
张居正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实事?”
“想去锦衣卫历练。”敬修抬起眼,“虽是虚衔,可虚衔也能做实事的。儿子不想一辈子只做张阁老的长子。”
书房里静了一息。
烛光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一长一短,皆沉默。
“不想做张居正的长子,”张居正缓缓开口,“那便先做好张敬修。”
“你心里不服,觉得为父压你太紧。可这朝堂之上,不会因你年轻便多一分宽容。恰恰相反,你是张居正的儿子,他们对你,只会比对旁人更苛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敬修年轻的面庞。
“你想做实事的志气,是好的。可你要明白,这世上最难的实事,不是去边镇、下州县,而是坐在这书房里,把该担的责任担起。”
“锦衣卫的虚衔,是皇恩,也是试探。你若真去了,明日便会有言官上疏,说张阁老以权谋私,为长子铺路。后日便会有同僚‘好意’提醒,说令公子年轻气盛,不宜操之过急。”
“到那时,你这实事还做不做得成?”
敬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以为为父不想让你历练?”张居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时机未到。你现在要做的,是读书修身,考功名。等有一日,你站在朝堂上,别人提起你,说的不是这是张阁老的儿子,而是这是能做事的张敬修。那才是你该去历练的时候。”
他抬手,指节在案上轻叩。
“回去罢。今日这些话,你想明白了,再来与我说。”
敬修立在原地,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张居正独立窗前,望庭中未融残雪。少师、太子太师……名位愈高,责任愈重,瞩目愈多,凶险亦愈近。
此加封,恰似暴风雨前最后一道绚烂却短暂的霞光。
三
却说那书房里,顾小满立在案边,心里那套辞去的话语翻来覆去地滚。说,还是不说?现下是不是好时机?
“先生,我……”
话音未落,张居正自书架取出一函《历代名臣奏议》递她:“观此辈如何陈情说理。”
顾小满双手接过。翻见是宋元祐元年朱光庭论司马光薨的上奏。低头阅读,心思却飘得远。
辞职的话在喉头打转,看到他垂眸批文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傍晚。厨房里整日飘出炖肉浓香、蒸馍热气。苏儿拉着顾小满溜进去,见笼屉雪馍出灶,盆钵酱肉码齐,点心琳琅满目。陈妈笑骂:“两个馋猫,少不了你们那份!”
二人笑着跑开。廊下红灯在暮色中轻摇,雪地映出暖晕。
却在转角撞见张居正。
“奏议录里面王安石那篇,”他问,“看完了?”
顾小满停步:“看完了。”
“觉着如何?”
“他说得都对。”她缓声道,“青苗、免役、市易诸法……每条单看,皆是利民良策。可合在一处,便成压民大山。”
张居正静聆。
“他太急了。急着富国强兵,急着变易天下。可他忘了,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百姓亦非棋盘棋子。变法根柢是对的,可行之过急,令举世不安。”
言罢,顾小满愣住,这话,怎像在说另一人?怎么成剧透了?
张居正默然片刻。
“那你说,甚么时代,方有那个条件?”
顾小满怔住。变法,甚么年代,变法的人都可能不太……
“就……可能要等……”顾小满斟酌着。
“话太多了。”张居正打断了她,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