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六月顺天府
一
话说到了第二日,晨。又是一夜未眠。
张居正搁下批阅至深夜的信函,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夏日本就天亮得早,寅时末刻天已大亮,书房里的烛台却还燃着,蜡油积了厚厚一层。
“游七。”
“在。”
“顺天府那边,石应岳可有消息?”
游七声压得比平日更低:“回老爷,石府尹连夜审讯,方才遣心腹递来口信。那伙人确是专营瘦马的贩子,自山西而来,与边镇几处私开的小马市有勾连。据其供认,是闻京城崇文门外近日有上等新货,才临时从通州转道入京……”
山西。边镇马市。
不是高拱。
此判让他悬在心头的巨石骤松。可随即,另一种寒意漫上。山西,晋商。前世,隆庆和议后边市重开,以茶马贸易为枢纽,晋商势力借地利与朝廷特许迅膨,富可敌国者不在少数。只是他未料,他们的手伸得如此长,连这贩人的肮脏勾当也敢将网撒到天子脚下。
“可撬出幕后主使姓甚?”
游七摇头,神色凝重:“那几个都是跑腿的亡命徒。据其交代,上头的大东家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只知是山西口音,出手极阔绰,在通州漕运码头自有船只,专线往来扬州、苏州、南京等地送货。”
不是张四维?或是……?
张居正微颔首:“传话石应岳,此案须一查到底。”
“是。小的明白。”
游七躬身退下。张居正向后靠入黄花梨圈椅宽大的椅背,阖目。
山西晋商,盘根错节。但至少,有一事此刻已清晰无疑。
她非高拱遣来之人。
看来前时种种,不过是高肃卿一贯的多疑与试探。他若真知他身边藏了个女扮男装的书童,以他那性子,早该在朝会上发难,或遣言官径上疏弹劾,绝不会仅几次言语敲打便罢休。
不是他。也好。至少他们不用落入前世那种境地。
她不是细作。至少,不是高拱或眼下已知任何一股朝中势力遣来的细作。
那她是什么。
他想起昨夜她获救时望他的眼神。
他起身行至窗前。庭中池水映渐亮的天光,那两只鹤已醒,正在池边优雅踱步。它们不时停,长颈转向西厢方向,歪着头,似在疑今日喂食的时辰为何迟了。
二
顾小满的意识,在阵阵钝痛中恢复。
她费力掀开一丝眼帘,见的是熟悉的西厢耳房屋顶。光线过分明亮,刺得她又闭眼。
她试着微转脖颈,全身骨骼与肌肉立刻痛得不能作声。
她想自家怎就这般蠢。蠢到被人用最低级的手段蒙骗,差点被当货物卖到不知名的深渊。
更蠢的是,蠢到让他不得不来救这样的自己。
但他却真来了。那有力的臂膀,那衣服布料摩擦脸颊的触感,那怀抱里沉稳却比平日急促许多的心跳声……都是真的。
她闭眼,深深吸一气。
折腾了整整一夜。请大夫,诊脉,查验伤势,更换染血的衣物……她是女子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大夫一搭脉便知,更衣时必然暴露无遗。苏儿是丫头,她更清楚。
那他会如何处置她。
是雷霆震怒,将她逐出府去,任她自生自灭?还是顾及颜面,秘密送交顺天府,按法论处?还是有更简单的,也更符合这时代规则的方式?
张居正会用什么手段?
更可怕的是,即使张居正放她离开,她一个孤女,户帖都是假的,她能去哪里?
被拐卖的遭遇让她彻底认识到,在这个时代,没有张居正的庇护,她可能瞬间沦为最底层的羔羊。
三
傍晚,残阳如血。
门外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小满全身瞬间绷紧。
门被缓缓推开。张居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轮廓,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圆凳上坐下。手中拿着一个天青釉的小瓷瓶,轻轻搁在床头黑漆小几的边缘。
“玉真散。”他的声比平日更低沉,听不出情绪,“化瘀生肌。”
“谢……先生。”顾小满尽力让声平稳,却仍泄露一丝颤抖。
他没有接话。她能清晰地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然等待宣判实是煎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先生,”顾小满鼓起残存的勇气,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片刻。而后他开口,声依旧平稳无波。
“你叫甚么名字?”
“顾小满。”
“真名。”二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顾小满抬头。
“顾小满。”她重复,语气是尽力维持的笃定。
他既未追问,也未表信与否。
“为何要入我府中?”
为何要来?
说我在五百年后你的墓碑前摔了一跤就来了。说我因读多了你的传记和奏疏对你心生仰慕,说我灵魂深处有个声音让我一定要见你?你会信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她试图让声听起来恳切,“只是……想来看看你。”
张居正的眉峰微收拢一息。
完了。
他像是不信这套。也是,他是张居正,一生见过多少阴谋算计,听过多少阿谀奉承,经历过多少真心假意。这苍白空洞的理由,在他听来,恐与最拙劣的谎言无异。
但她已没有精力去编造一个更好的谎言。
“看看我?”
“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所以,想亲眼看看,那些记载之外,真实的你……究竟是何种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恨不能时间倒流。记载。她怎能在这种时候,对一个活在当下的人,脱口说出“记载”二字。这无异于主动暴露最大的异常。
屋内死寂。
张居正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中的审视比方才更甚。
“荒唐。”
他站起身,拂拂衣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要走了???
那这意味着什么。是默认了她的荒唐,不屑再问,任由她自生自灭。还是……她会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先生!”顾小满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变了调。
他的手已然搭上了门扉,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她必须说点什么。
至少让他停下来,告诉自己一个处置结果。只能用利益,用价值,用他作为政治家的思维逻辑能理解的方式。
情不通处,理自通。
“我知道先生不信。”她语速加快,“我说的那些话,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诞不经。先生不信,才是常理。”
他的背影依然挺直,不为所动。
“可我就是来了。”她的声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白布的手腕上,“我也不知为什么。但我可向你保证,我不是任何人遣来的细作。没有哪个派细作的人,会蠢到选我这样的,轻易就被人拐走,还差点丢了性命。”
他的肩背似乎绷紧一息。
“先生昨夜……来救我,”顾小满抬头,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背影,“难道不是因为……在你看来,我留在府中,或许还有些许用处么?”
她看见他动了一下,似是想迈步。
“先生!”她又喊一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终于停了动作,但依旧没有转身。
“留下我,对先生而言,确有风险。”她快速地说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可若就此赶我走,风险或许更大。万一……万一我真如你所疑,另有所图,一旦出了这道门,脱离了你的视线,反而更不可控。”
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
“先生或许需要一个……”她的声因紧张而发颤,“一个能放在身边,却又不会过分引人猜疑的人。所以之前……先生才默许我待在书房,甚至……愿教我读书习字,对吗?”
她本该走的。身份暴露了,他没有立刻处置,已是恩典。她可顺势求去,去南边,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