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午后,日影西斜,自雕花窗棂间切入,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张居正搁下手中批毕的最后一封来信,揉按眉心。顾小满侍立案侧,正往砚中注水。动作较晨间更轻了,似恐惊扰。
“你是广州人?”他忽问。
顾小满手上微顿,心里警铃大作:这是要查户口了?稳住稳住。“回老爷,是。”
“可曾见海?”
顾小满心道:海自然是见过。可我见的那些,巨轮如山,铁鸟掠空,与你们这大明的三宝船队怕都不是一回事。说了你信么?只怕要把我当妖人抓起来。
罢了,只说不见便是。
“小的自幼长于城内,未尝亲至海滨。只听坊间老者言,珠江口水面浩渺,帆樯往来如梭。每值大潮退时,岸边滩涂之上,蠔壳堆积如雪。”
蠔壳如雪。
张居正低声将四字重复一遍,竟停了笔,抬首看她一眼。
那一瞬,他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平御览》有载:‘昔卢循遣徐道覆率众寇南康,失利,馀党奔於海岛野居,惟食蠔蛎,叠壳为墙壁。’”他声线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你所言蠔壳堆积如岭之景,倒与此古记隐约相合。”
“老爷真是……博闻强记,小的佩服!”顾小满赶紧拍马屁,心里却想:不愧是卷王之王,这都能联想到古籍。
张居正未再接话,垂首,目光落回笔端信稿。
六
天色渐暗,顾小满着手更换灯盏。
张居正理事时,必点两盏油灯。一盏将熄,另一盏已燃,中间无有黑暗间隙。如此可省下剪灯芯的工夫,于他而言,时辰皆可计较。
顾小满初闻此规时,心下吐槽:这简直是工作狂本狂,时间管理大师古代版。
然则蹊跷处在于,她头回换灯,手法竟熟稔得惊人。探手,拨芯,点燃,吹熄旧灯,一气呵成。仿佛这般事,她已做过千百遍。
“莫不是在这大魔王书房里,无师自通了伺候笔墨的肌肉记忆?”她暗自嘀咕。
七
又批完一份揭帖草稿,张居正搁笔,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越过案头堆积文函,落在那书童身上。
她正立于书架前,踮脚欲将一摞新到邸报置于高层。动作稍显笨拙,直裰下摆教书架雕花勾住,扯了一下方脱开。
“识字否?”他忽问。
顾小满心里又是一紧:“认得些许。”
“《资治通鉴》,汉纪十六卷,取来。翻至汉宣帝地节二年记事,诵。”
她仰头寻到那部厚重典籍,踮脚取下,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翻至所指页数,清了清嗓子,诵道:“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声线低缓平稳,字字清晰。
感谢义务教育,感谢高中语文老师。
“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诵至此句,张居正忽打断:“此句何解?”
啊?还要现场翻译?
顾小满顿了顿,显是在脑中飞速调遣此生所学文言功底:“回老爷,此言是说,黎民百姓所以能安心耕织度日、无有怨愤,皆因政事清明公正,讼狱审理得当。”
张居正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重新凝于笔端。
顾小满暗松半口气,这感觉,比当年高考语文还刺激。
“将这些回函送交门房陈知事,遣人递出。”
“是。”她上前,小心抱起那摞信函,转身欲退。
行至门边,恰见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雪片悄无声息飘洒,已沾湿廊前石阶。
她脚步顿住,几乎是脱口而出:“老爷,外头落雪了,可要带伞?”
话一出口,连她自家都怔了。这语气太过自然,甚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熟稔关切,仿佛此话,她曾对同一人说过无数遍。怎么回事?
张居正闻言,终从文书中抬首,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
窗外,细雪纷飞。竹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素白,在风中簌簌轻抖。
“不必。”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如窗外雪,却难得补了一句,“文渊阁殿角,檐下亦可蔽些风雨。”
“……是。”顾小满低声应了,抱紧信函,转身踏入廊间。
行出数步,忍不住回望。
书房那扇明亮的菱花格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他伏案的侧影。
像一帧褪色遥远的古画。
八
翌日,顾小满入书房整理文函。
推门,张居正不在。案头摊着一封写至半途的回信,砚中余墨已涸。左侧灯盏火苗短促。她轻步上前,将右侧亮着的灯移近,又自多宝阁上取下备用新灯,注满油,置于右侧。
换罢灯,瞥见砚中余墨尚足,茶盏犹温,便欲退出。目光扫过案角,一张被镇纸压住一角的素笺吸引了注意,其上凌乱书着数个人名:
戚继光、李成梁、张学颜、潘季驯……
她盯着那张纸笺,脑中飞转:戚继光此时应在蓟镇修敌台,李成梁尚在辽东练兵,张学颜……史载此人乃万历年间方为张居正提拔。潘季驯此刻亦不该在朝。
他竟已在物色这些人了。比史书所载,早了整整数年。
这是为何?
是这位顶级权臣的五年规划提前版?还是说……他也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