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1571年)二月·北京骡马市大街
一
话说顾小满悠悠醒转,只觉双目昏朦,如隔纱观物。定睛看时,但见头顶是青灰瓦当、暗红松梁,几缕日光自直棂窗缝隙筛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空气中一股子潮湿霉味,夹杂着皂角涩气,直往鼻子里钻。
耳边人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这姑娘昏睡两日了,面生得紧……”
“你瞧这衣裳料子,滑如凝脂,怕是潞绸?老婆子活了五十年,未见这般织法……”
“头上那银簪,倒是个精细物件。”
顾小满勉强撑坐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环顾四周,乃是间斗室,白灰抹墙,青砖墁地,当中一张柏木方桌,配两条条凳。门边两个妇人正探头探脑,见她坐起,互递个眼色,匆匆去了。
她低头自观:身上一套交领袄、雀蓝马面裙,正是那日去张居正墓园时换的汉服。头发绾作桃心髻,插着那根梅花银簪。
“等等……”她按住额角。
最后记得的光景,是在荆州张居正墓前石阶上一脚踏空,后脑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天旋地转。再然后……便躺在这陌生所在了。
她抬手摸向后脑,无包无血,竟半点不疼。
“这是何处”
撑着桌沿起身,踉跄挪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棉纸的木棂窗。
窗外是条青石板窄巷,两侧灰砖黛瓦,栉比鳞次。远处有个挑担货郎,拖着长调吆喝。巷口一座砖雕门楼,檐下悬着黑底匾额,虽看不清字迹,但那规制、开间、门钉之数,分明是前朝旧制,全无半分现代修缮痕迹。
顾小满僵在窗前,脑中轰然作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急急推门而出,是个四方小院。一穿灰布短褂的老妇正晾晒衣物,闻声回头,上下打量她:“姑娘醒了?这身衣裳真个时新,老婆子头回见这般样式。”
“大娘,此处是?”
老妇眼神古怪:“北京城啊。姑娘竟不知身在何处?”
北京?她分明在荆州!
“那……今夕是何年?”
老妇越发诧异:“隆庆五年二月。姑娘莫不是撞坏了头?”
隆庆五年。
四字刺入耳中。顾小满立在早春清冷的院里,寒风自巷口灌入,激得她浑身一颤,此刻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穿越了。
不是梦,不是幻。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抽冷气。
所以,她当真从二十一世纪的张居正墓园,一头栽进了四百五十年前的北京城?!
“行吧……”她闭上眼,复又睁开,说出这现代人常挂嘴边的四个字,“来都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念头方起,心底却蓦地跳出一个名字——
张居正。
隆庆五年二月,此人已是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实为内阁次辅。那个她在史书里翻烂了、在墓前静立过整整个下午的千古名臣,此刻就在这座城里,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她下意识探入琵琶袖,里头静静躺着那管本要供在墓前的马应龙痔疮膏。
“这算什么?上天给的见面礼?”荒诞感油然而生。
可这荒诞之中,却有一个念头从灵魂之中冒出:
我要见他。
二
是夜,顾小满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窗纸外透进的月光碎影,辗转难眠。
穿越。真穿了。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金手指,没有随身空间。就她这个人,穿着这身汉服,带着这根银簪,被一股脑扔到这大明隆庆年的北京城。从前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全是骗人的,什么王爷将军一见钟情,什么宫斗宅斗风生水起,可她现在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搞不好明天就被里甲当流民抓去充边。
次日一早,她四下落听。巷口卖菜大娘磕着瓜子说:“巷尾那高门大户瞧见没?正是张阁老府上。听闻这几日招书童呢,只要后生小子,手脚勤快、识文断字的。”
书童?后生小子?
女扮男装!电视剧演烂的桥段。可行吗?明朝户籍有黄册,出行要路引,城里还有保甲稽查……但她转念一想,若只藏身高门内院,不出城、不惹事,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至于能否骗过那位以精明著称的张阁老……
“不试怎么知道?”她对着水缸里晃荡的倒影咬牙,“干了这票再说!”
三
第三日天蒙蒙亮,她便起身。用青盐擦牙,井水泼面,换上用那身潞绸汉服与老妇换来的石青色棉布直裰。拆散青丝,仿着巷中少年模样,用银簪在头顶勉强绾个髻,扣上方巾。
对着一面模糊铜镜照看——她本已三十年纪,这般打扮,竟似二十出头的清秀后生。
“穿越还附赠返老还童?”她嘀咕,“还是这镜子太糊?”
不放心,又抓把灶下柴灰往脸上颈上抹了抹,缩肩含胸,刻意将嗓音压得低沉。脖颈无喉结,忙将直裰领子拉高些。
尚缺一物:户帖与路引。
她自怀中摸出那对现代工艺的银耳环。昨日打听得城西有条暗巷,专有匠人做此营生。寻至那半掩木门前,里间一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光雕版。接过耳环对着日头细看半晌,老头点头,自柜中翻出数份旧文书,舔笔、涂改、填补、盖印,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
顾小满盯着他笔下,心跳如擂鼓。
“姑娘,妥了。”老头将文书递来,耳环纳入怀中,“放心,老汉手艺三代相传,府衙老爷也辨不出真假。”
她接过细看,纸色泛黄,印泥暗红,与影视剧中所见一般无二,虽她实未见过真品。
揣好文书,出巷行不数步,便见那座气派门楼。黑漆大门碗口大铜钉,鎏金耀目,上悬黑底金边匾额,上书两个端方大字:“张府”。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蹲踞,鬃毛卷曲如云纹,威严肃穆。
四
门房内,一年轻仆役正倚墙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