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将小猫放到桌上的小筐里，这是新给它做的小窝，藤条编的，里面铺了深蓝碎花细布还有软垫。这个小家伙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窝，一放进去就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沈乔抽手时，它还顺势在沈乔的手指上舔了两下。

安顿好小猫后，沈乔关上房门，来到了书桌后。

入府两年多，她最熟悉的就是这间屋子，屋子里最熟悉的就是床，还有这书桌后的椅子。

那时，她刚入府，每日不是病着躺在床上，就是稍有力气能活动了，就坐在这椅子上，一遍遍翻看裴正钧生前的东西，一遍遍流泪，而后发呆。

后来侯府收走了那些东西，许是怕她睹物伤情，对身子不好，只留了些她日常用得到的和一些书籍字画。

沈乔呆坐了一会儿，而后打开了手边的箱子，她一一抚过上面的书页，这些都是裴正钧生前用的书籍。

他不大喜欢学习，书籍不少，可看着都很新，只是放得时间久了，会有些潮。

沈乔拿起一本，细细翻看，这些书，她已经翻看过无数遍。她曾经企图找到每一本书里他写的每一个标注，可裴正钧真的太不喜欢看书了，有的书沈乔仔仔细细看过很多遍，都没有一处标记，沈乔再接着找下一本。

偶然在扉页上找到一个歪歪扭扭的“裴”字，沈乔都要摸上很久，指腹反反复复描过那墨迹的凹痕。

那时候裴正钧毫无音讯，仿佛这样做，只要找到一点儿他的痕迹，沈乔就觉得自己就和他有了联系。

直到后来，官府宣告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候沈乔哭得晕了过去，醒了又哭，又晕了过去……

房中静谧，阳光照进窗来，洒在书页上，和沈乔白皙的脸颊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遇到裴正钧是幸运的，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上自己，他们身份悬殊，她只是个乡野丫头，因母亲救了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二姨娘，老夫人知道母亲当时也有了身孕，为了表示感谢，才有了她与裴正钧这桩姻缘。

小时候，她与母亲生活拮据，可母亲还是教她读书写字，让她上学，身旁的人都不理解，她听过太多次旁人和母亲说，一个小丫头读书做什么，饭都要吃不上了，还管她读书，迟早要嫁人的，她长得好看，不如早早说门亲事，谈个好价钱。

可母亲总是摇头。

后来她知道自己与平远侯府二公子有婚约的时候，她问过母亲，是否是因为这个才坚持让她读书识字的，母亲依旧笑着摇头，“傻孩子，读书是为了你自己。”

“若可以，这门亲事作废最好，是娘亲连累了你，若我没生这病，你也不用求到侯府去。只是，”沈乔仍然记得母亲说至此时的悲痛，“这左邻右舍的，其他村子的，虎视眈眈的不少，我还在呢，他们就不老实，一旦我有什么事，你还这么小，你对付不了他们。”

她求到侯府的时候，原本只想要他们帮忙救母亲，她想母亲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她想一直一直和母亲在一起。

只是她没有想到，裴正钧会这么喜欢她。

从前，说喜欢她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裴正钧那样对她好，知道她喜欢什么，都能给她送来，还总是陪着她，带着她玩。

她去学篆刻的上下学路上，他都要送她，她要去洗衣服，他就抢着帮她拿，他不会洗，也要抢着洗。后来母亲知道了，就说总这样让人瞧见了不好，裴正钧白日就收敛了，但还是会在夜里没人的时候翻墙进来，给她送了东西，说几句话就走。

再后来母亲离世，裴家操办了一切事宜，裴正钧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并在母亲灵前郑重地承诺，他会对沈乔好。

那段时间她很难熬，还好有裴正钧日日陪着她。

四月中旬的风，已经带着暖意，吹进窗来，浮尘在阳光下跳动。

沈乔轻轻抚摸过一本又一本书，又细细摸过书桌、椅子、窗户、床榻，裴正钧在这屋中生活过十几年，与她一样抚摸过无数遍。

最后，她坐在软榻间，对着空荡的屋子，自言自语道：“我做这件事，不知对还是不对。我想给你留个后，不想让你就这样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府中帮了我和家中许多，我无以为报，不想再让府里白白养着我了。而且，”

说到这儿，沈乔笑了笑，接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道：“这里没有你，我待着一点儿也不欢喜，我不想待在这儿了。等有了孩子，我们就一起回你老家，好好生活。”

沈乔低下头，摸了摸湿润的眼眶，她轻轻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不回头的样子，走到了衣橱前。

上次二姨娘来给小猫送羊乳，与她说了那番话，她就知道此事应当是近了，她也该做些准备。

她知道裴正安爱干净，上次自己和翠儿搭了他的车，他都让人把地毯洗了，这次，她不想再给他添格外的麻烦。

她除服后，府里给她做了几套衣裳，有几身她还没穿，都是新的，她让翠儿找了出来，又让翠儿找了新的褥单，以便备用。

她打开衣橱，看着她吩咐翠儿准备的这些衣物都整整齐齐躺在角落。她放下心来，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都是新的，并都已清洗，干干净净。

还有衣橱下面放着的两双新的绣鞋和袜子。

只是不知这些够不够，她不知道这事儿需要多久能成，最好一次就能成，一次不行两次也行，那她这些东西就够用。

不过，她以前在乡里的时候，或多或少听人们谈论过这些事儿，听说这事儿似乎没有那么快，好像成婚一年以内有孩子的都很正常。

只是沈乔真的希望这事儿能早些成，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