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们来到马车旁时,裴正安的油衣已经穿好了。
沈乔看眼他那被泥巴糊得看不清鞋面的银月靴子,和脏污的衣服下摆,道:“大哥,多谢大哥,我骑马就行。”
裴正安闻言转过身来,看了眼沈乔。她身子单薄,在冷风冷雨中站了许久,脸色和手指一样苍白,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尽管努力控制,还是能看出在不住地发抖。
“上车吧。”裴正安淡淡道,而后接过了追风手中马匹的缰绳。
裴正安翻身上马后,沈乔又往前一小步,刚想开口,裴正安对着翠儿道:“扶你主子上车。”说罢,便调转马头,往主路上而去,重新寻找排队的位置。
沈乔站在原地,看着裴正安骑马离开的背影,还在犹豫。
“二少夫人,我们快上车吧。”翠儿道。
追风也补充,“二少夫人,别让世子等了,雨势太大了。”
沈乔看眼骑马走出一段距离的裴正安,在雨幕中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她咬咬下唇,终于踏上了马车。
可刚打开车门,她就傻了眼,他的马车里怎么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车内。
沈乔低头看眼自己满是泥土的鞋子,想起自己已经湿透的袜子,这要是踩上去……可她脱鞋似乎也不大合适……这……
她站在马车门口进退两难,但没有太多可以思考的时间,她不能让裴正安在这大雨中等她磨蹭太久,权衡之下,沈乔还是决定脱鞋。便带着香儿一道儿,将鞋子脱在了车门外。
一切安顿好,裴正安以及他的马车重新排在了进城的队伍中。
裴正安骑马走在马车前面,追风骑着沈乔那辆车上解下的马,跟在他后面。
不知哪家出门踏青回城的小姐等得烦闷了开了窗,看到有英俊高大的男人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待看清那竟是裴正安之后,便让车夫将马车赶得靠他进些。
等靠近了,便隔着车窗去喊他。
雨声很大,裴正安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有听到,始终只顾自己往前看。
泄了气的小姐怨怼地看他两眼,又瞧瞧他的马车,“车里是谁啊?那不是他的马车吗,不是说他的车不给旁人坐吗?”
身旁的丫鬟便安慰道:“肯定是平远侯啊,他们肯定是扫墓刚回来的。”
“他不能和他父亲同坐一辆车吗?”那小姐还在生气。
“说不定还有他弟弟,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再或者车里放东西了,扫墓总要拿很多东西的。”
那小姐撅着的嘴,这才慢慢放松。
沈乔本想开窗看看外面的情形,以及裴正安的情况,但想到开窗可能就会有旁人看到她坐在裴正安的马车里,这大抵不太好,便一直忍着,只乖乖坐在马车刚进门的位置,一双湿了的脚紧紧挨着马车门放着。
“二少夫人,您的袜子还是脱下来吧,都湿透了,您这身子受不住啊。”坐在马车门口另一侧的翠儿担心道。
“没事。”沈乔弯弯唇,马车里比外面暖和很多,一进来沈乔就觉得舒服了许多,此时脸色亦不再那样白,还能露出些笑容来。
“这里就咱俩,你把袜子脱了,没关系的。”
沈乔再次弯唇,摇了摇头。
裴正安的马车里有一股冷香,不知是什么的味道,倒不像熏香。坐在这儿,沈乔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月夜的树林中,清冷的月光洒下,照到了她身上,不冷,只觉得很宁静。
这马车中的地毯是暗红色的,坐垫是藏蓝色的,裴正安主位那儿还有一个加厚的暗红色坐垫,马车靠左有个小几,上面有茶壶和茶杯,还有半盏未喝完的茶,而小几和主位之间的地上,则有个小书橱,隔着镂空木雕小窗,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还有一本摊开放在书橱上,似乎已经快看完了。
沈乔深吸了一口气,冷香更多地进到了她鼻间。这是裴正安的马车,是独属于他的马车,独属于他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脱鞋,她已经觉得不妥了,但为了不弄脏他的地毯,也没有别的法子,脱鞋是不得已为之。而脱袜子,那是更私密的事情,就算裴正安不在此处,她也无法在他的地方做出此事。
“二少夫人,您的脚往里面放一些吧,门口有风,您袜子都湿了,这样会着凉的。”翠儿还是担心沈乔,她不想再看到二少夫人像前两年那样,每日卧床、一碗碗地喝药,她那时候真的很担心她,怕她活不下去。
沈乔看眼地上干爽且一尘不染的地毯,又摇了摇头。
翠儿叹口气,无奈道:“大公子真是爱干净。”他若不这么爱干净,此时二少夫人也不用这么辛苦。翠儿从来没见过像大公子这么爱干净的男子,她虽然没伺候过府里的公子,但对于他们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
比如,大公子爱干净,房间整洁衣物干净,伺候他的下人都说伺候他省力,因为大公子很多时候自己顺手就把东西理好了,他们只需要打扫打扫灰尘。
而二公子则不修边幅,房间乱、衣物出门一趟就像滚了泥潭,伺候他就要累一些。
三公子则介于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东西放置随意,没有大公子那般细致,也不会像二公子那样像个泥猴。而且性子随和,不像大公子那般不易揣测心思,伺候起来最轻松。
裴正安的马车走走停停,在排了许久的队之后,终于要进城了。
在城门口,裴正安回头看了眼车辆。此时雨小了许多,他扫视一眼,确保马车及周遭一切正常,便转回了头。
一进城,街道两旁繁华异常,商铺林立,尽管下着雨,街边仍有冒着热气刚出炉的吃食、依有店家的吆喝、仍有出门采买的行人。
裴正安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路,只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刚才看到的一幕。在进城前他回头时看到的那一幕,他的马车门口放了两双鞋子,上面盖了块粗布,许是因着马车晃动粗布滑落,一双鞋子露了一半在外面。那双淡粉色的鞋子沾了泥巴,上面用金色丝线绣了几朵玉兰,若隐若现,不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