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皎终于回过神来,一转头正对上徐赴山亮晶晶的双眼。
他说:“好像确实挺有用的,感觉疤浅了很多。”
这件事竟比长公主想的还要简单。她根本不需要使什么心机手段,只要把这东西送到他手上骗他是祛疤膏,他就深信不疑地用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赴山对她有了这种信任?
谢明皎觉得眼前这个情景有些荒谬。
大婚在即,徐赴山已经信了这出举案齐眉的夫妻戏码,而她却在谋划着怎么杀了他再嫁祸给太子全身而退。
但她只是微微地笑了。
“坚持再用上几日,就能彻底好了。”
这药膏里有麝香,又兑了蜗牛的提取物,能引发蛇的捕食攻击行为。两个时辰后的荷花宴,长公主会借机放出秘密饲养的那条银环蛇。
被这蛇咬过后伤口不痛不肿,只会让人困倦。可等受伤者睡下后,便会因呼吸麻痹而在梦中身亡。
太子喜欢蛇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即便昱帝不许也瞒着暗地里饲养了不少。到时徐赴山死了查起来,便将这咬人的银环蛇推到太子头上。
这计划算不上周密,却是可行的。
“他当然不会养这有剧毒的品种,只是这宫中只有他一人养蛇。瓜田李下,他又怎么说得清呢。”长公主托着腮,“况且他是太子,杀个人又如何,皇兄难道还会让他偿命不成?”
想到这儿,她暗暗握紧了藏在广袖下的手,心道:
徐赴山,来年清明,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谢明皎的思绪被撞到她腿上的一个幼童打断。低头一看,是个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也不怕生,竟抬头冲她嘻嘻一笑。
“漂亮姐姐,我的风筝挂树上了,你能不能帮我弄下来呀?”
小女孩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了块饴糖出来:“我拿这个作为报答!”
谢明皎不太会应付小孩子,徐赴山看出她的不自在,蹲下身笑眯眯道:“哥哥长得高,哥哥帮你弄下来好不好?”
见小女孩点头,他就地拾了根长树枝去挑卡在树上的那只燕子风筝。
盛夏时节,草木葱茏。满树郁郁葱葱的叶子在摇晃下刷刷作响,谢明皎却隐约瞥见一抹游动的绿色在枝叶间一闪而过。
她疑心自己看错,眨眨眼定睛一看。
——竟是一条周身翠、尾巴焦黄的竹叶青。
谢明皎飞快地思索着——竹叶青虽有毒却不致死,若是此时徐赴山被竹叶青咬伤立刻去医馆,说不定连这有问题的药膏都要早早暴露。
这样的话,长公主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于是她当即高喊:“有蛇!”
话音刚落,那竹叶青飞速地顺着徐赴山手中的树枝攀杆而下。
徐赴山听到了谢明皎的喊声瞬间撒了手,一手拉过站在旁边呆呆的小女孩后退几步。竹叶青随着树枝一起被摔在地上,而后竟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谢明皎爬去。
糟了。
谢明皎为确保计划能够顺利实施,那药膏给了徐赴山一半自己留下了一半。这样就算徐赴山不主动使用,她也可以在荷花宴上亲自涂到他的衣袖或香囊上。
她差点忘了此刻那香膏就在她袖中,对于蛇类而言怕是比徐赴山伤口上涂抹的那点浓烈百倍。
此刻若是将那药膏丢出去便没事,但这样一来也就暴露了计划。眼见着竹叶青已亮出尖牙,谢明皎握着香膏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算了,又不会死。
竹叶青弓起身子,作出了攻击姿态——
下一秒,徐赴山却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抬手干净利落地捏住了那蛇的三寸。那竹叶青嘶嘶挣扎着,在彻底失去攻击力软下去的前一秒,尖锐的牙狠狠刺进了他的虎口。
徐赴山低头看了一眼被竹叶青咬伤的地方:虎口处的皮肤上浮出两个细小的血点,发麻,紧接着便是持续燃烧的剧痛。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受伤的左手手腕,暗红色的血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这细小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孔雀绿的衣摆上绽出几朵刺目的血花。
谢明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心慌是因为计划被打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她想明白之前,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去扶住了徐赴山。
徐赴山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曜石似的。
他看着她,突然开了个没头没尾的玩笑:“这样算不算还清了?”
谢明皎却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原来徐赴山还惦记着他们那个“拿命来赌”的赌约,那天她开玩笑说现在他的命是自己的。此刻他替自己挡下,所以说是还清了。
她猛地咬紧了后槽牙。
“闭嘴,今日你死不成!”
只有谢明皎自己知道,这不是一句深情承诺,而是绝望地阐述事实——他受了伤,荷花宴是去不成了,她和长公主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算他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