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三天太短了，对吧？”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

对。

“但这就是选秀。”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观众不会在意你练习了多久，他们只在意你在舞台上呈现出来的那一分半钟。三天也好，三个月也好，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起跑线都是一样的。”

“所以——”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不要抱怨时间不够。把抱怨的时间拿来练习，你可能已经学会两个八拍了。”

没有人抱怨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低下头，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散会之后，所有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演播厅，往各自的班级练习室方向走去。

推开A班练习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

江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放下水杯，掏出手机，把舞蹈视频调出来。

先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再针对卡壳的地方调整细节。

练习进行一半时，节目组来叫人了。

初舞台的备采、主题曲考核的备采、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补采和后台采访，全部挤在这三天里。

“不是吧？！”C班练习室传来林笑的哀嚎，“三天已经很不够用了，还要抽时间去采访？！”

旁边的人也是一片哀鸿遍野。

“我刚把前两个八拍顺下来，一去采访，回来全忘了。”

“我也是，本来肌肉记忆都快形成了，一打断又要重新找感觉。”

“而且备采的问题好多啊，每个人都要录好久，排队等的时候就只能干坐着，时间全浪费了。”

随意路过一个练习室，都能听到他们哭爹喊娘的抱怨和看到他们加倍练习的背影。

江舟在空闲之余也会去看看室友的情况，沈倦之不用说，本身就有基础，许惊蛰的舞蹈也很好，问题最大的是林笑。

“这个动作不对，两个点之间的衔接应该像波浪一样，有起伏，你的动作太僵硬了。”江舟倚在C班的门口说道。

林笑的舞蹈和名字一样，非常开朗。动作大开大合，这是他的优点，但细节衔接的不足则会显得动作非常僵硬。

江舟在门口看了一会，实在看不过眼了，只能亲身上场指导，掰正动作。

但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在短时间改变的。林笑死板像风干多年的鱼，一掰就断了。

过了一会，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上。

“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π ﹏π。以后你一声令下我就为你冲锋陷阵，血洒疆场。”林笑艰难的把头转了个方向，朝着江舟说道。

江舟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这两个词是这么用的吗?我不用你冲锋陷阵，血洒疆场。你只要能把那几个点位做好，我比什么都开心。”

休息了十分钟，感觉血条又恢复了一点，两人继续起来同舞蹈事业做斗争。

这时，两个穿黄衣服的男生走来，是D班的。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江舟在这里教人，于是匆匆赶过来。

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指紧紧揪着，应该是觉得不好意思。

“江舟，你好，我们是F班的赵晴和林星绪。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们看看我们的舞蹈哪里有问题吗？”说完就低下头。

每个人练习时间都很紧，像这种请求指导的请求一般会惹人厌烦。但说实话，江舟还挺佩服他们的，懂得抓住身边的资源来为自己创造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与资本。

“可以啊，你们先跳一遍给我看吧。”江舟微笑着说。

音乐响起——

江舟观察着他们的动作，看的出来他们舞蹈基础不好，但一支舞磕磕巴巴的也跳到最后了。

一舞完毕，掌声响起。

“还不错哦，比我想的要好，看的出来你们是有努力练习过的。”

两个男生脸色涨红“真的吗？”

“真的真的”江舟认真地点点头。

“你们最大的问题在于balance，你们动作太局促了，就会显得框架很丑。第四个八拍和第七个八拍你们……”

说着说着，教室里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津津有味地听着。

江舟回过神时，看见的就是他们眼巴巴的目光。

“江舟，你好厉害啊！”

“江舟，可不可以带我一个啊，求你了～”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求求你”

“拜托拜托，也带我一个吧。”

江舟的舞蹈已经扒完了，帮不帮都可以。正考虑着，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小江老师，求求你~”

这句话像一支箭直直射进了江舟的心窝。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是老师了，照顾一下弟弟们也是理所应该的。

他点点头，心里暗自做下决定。

但是人一多，一个个调整就不可能了，那样效率太低，他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

“我不会一个个帮你们抠动作”江舟面对他们说。

二十多个人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我放音乐，跟着我跳。”江舟说，“我会一点点加快速度，能跟多少跟多少，先跟完一整遍，我再跟你们讲容易错的地方，可以吗?”

其他人连连点头。

江舟走到最前面，面对镜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正面和背面。

音乐响起的第一个瞬间，江舟动了。

二十多个人跟着他跳，参差不齐，有人在抢拍，有人在拖拍，有人动作做大了，有人做小了，整个练习室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江舟没有停下来纠正任何人。

“别停。”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里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跟。”

有人开始喘了，但是转过头看见其他人还在跳，就硬逼着自己继续跟下去。

也许动作乱七八糟，但没有人停下来。

第八遍。

第九遍。

第十遍。

音乐停下来的那一刻，练习室里只能听见喘气的声音。

然后——

“我靠……”有人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居然……跟下来了？”

“我也是！虽然中间有几个地方没跟上，但大框架我记住了！”

“江舟你是不是人啊，跳了十遍都不带喘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江舟此时正拿着水杯，假装喝水，遮挡着嘴唇，小口小口的喘气。

头可断，血可流，人设不能破。

他靠在墙上，喝了口水，等呼吸平复了才开口。

“刚才第二段副歌结束后的那个八拍，你们几乎都做错了。我跟你们讲一下发力点……”

“能从头到尾把舞蹈完整顺一遍的，”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抠动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节奏进度跟不上的，先把整支舞顺下来再说。目标是把这支舞完整跳完。”

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点头，那阵仗像是在开什么动员大会。

消息传得很快。

“江舟在C班带练。”一传十，十传百。然后D班的人也来了，就连B班也来了几个。

最后，C班练习室里每天都有三四十号人，几乎占据了选秀的半壁江山，挤得满满当当。c班成了江舟的专属领地。

江舟来者不拒。

但人一多，事就多。江舟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便琢磨给自己找一个帮手。

沈倦之，林星野都来看过，但许惊蛰没有来，他只要一到人多的地方，跳舞就会变得僵硬，练习时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钻。他本来想来看看江舟，到了门口，发现一堆人乌泱泱围着他，就又跑了。

江舟发现这个情况，果断把人逮过来给自己做助教了。江舟累了的时候就由许惊蛰代替自己教。

许惊蛰老师的第一次上课，面对全班同学期待的目光，欲哭无泪。

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江舟，好像江舟是什么欺负他的大坏蛋。

当许惊蛰上完课，看见其他人靠近还有点疑惑。直到其他人全体鞠躬，说“小许老师辛苦了！谢谢小许老师！”整个人像一把烧开的开水壶，浑身都是红色，嘟嘟冒着热气往外冲出了教室。

江舟摇了摇头，还是得练啊！练习生们也会对自己说，而江舟对此则是接受良好。

他把自己摆在大哥哥的位置上，当然要好好帮帮弟弟们。

他知道许惊蛰害羞，林笑来找他商量过要不要这么做，但他还是放任了这种情况，许惊蛰的性格要是到了正式舞台，是非常吃亏的，必须一点点给他扭过来。

晚上，江舟趴在宿舍的床上，举着手机，看着热搜里关于他和沈倦之的评论。

这样的发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把原视频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磕点在哪里。

在营销号手中已经连青梅竹马的版本都出来了。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误解呢？

但起码没有被骂，看到的基本都是夸夸。江舟也就松了一口气，不再关注这件事了。

到了第二天，许惊蛰徘徊在C班的门口不敢进去。

一想到昨天的情况，他感觉自己的脸到现在还是滚烫的。

他非常担心自己一进去其他人会起哄。

但害怕的情况没有发生，许惊蛰一进去，周围的人都在点头问好，仿佛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一遍示范结束后，江舟发现昨天的突击还是有点用的，许惊蛰的动作更加自然了，他已经拉高了和在场众人的相处阈值，在他们面前跳舞也不觉得害怕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江舟和许惊蛰的饭都会由其他人轮流送过来，林笑说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江舟表面推拒，内心却十分受用这份心意。

但最让江舟开心的是——在这个封闭的场馆里，他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其他练习生喊自己小江老师的声音。

他有时还会挺起小胸膛，特意走到人多的地方，听路过的人叫他小江老师。

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江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已经抱着七七在疯狂打滚了。

有一次还不小心听见C班的一个练习生跟他的舍友狠狠夸自己。

那天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太高兴塞了好多饭，最后还要慢跑消耗多余的热量(。>_< 。)

回到宿舍后林笑还问他为什么一直傻笑。

既然担了老师这个名头，江舟就打算尽责。江舟的方式是带着练习生们一遍遍地练习，让肢体记忆代替大脑记忆。

有跟得上的练习生，就会指点一下动作。

“我靠，这个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江舟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那个小人就会叉着腰，仰天长笑。

我果然是个好老师。

A班这边，情况完全不同。

如果说C班是“先把舞跳完”，那A班就是“把舞跳好”。

这两个目标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墙。

A班的人或多或少都去教过别的班的同学——这是选秀里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你完全只顾自己，会被指责“没有同学爱”。

除江舟外教习人数最多的，是林星野。

无他。

动作太标准了。

每次他往前面一站，领舞的时候，后面的人感觉不是在跟着一个真人跳，而是在看一个标准模板。

他的身体控制力强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每一个动作的轨迹，都像是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的。

他就像一个天生的聚光灯一样。不断把人群聚到自己身边。

而且他还有一个绝大多数舞者没有的能力。

镜面示范。

他可以面朝着你，做的动作却是“镜像版”的动作。你不需要在脑子里做左右翻转，直接跟着他做就行。

这个能力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考验大脑对身体的控制力。很多舞者跳了一辈子舞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里。”林星野站在最前面，面朝人群，做了一个慢速的镜面示范，

然后逐拍讲解动作的发力点。

“这个八拍的发力点不在手臂，在核心。手臂只是跟着核心走，不要主动发力。”

他讲得很细，细到关节的角度、每肌肉的发力顺序。

跟在他后面学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学到了”。不过学到不等于能做出来，听的时候好好的。

然后一学就会，一做就废。

江舟偶尔也会来A班练习室的角落蹭林星野的课。他承认林星野的教学方式有其独到之处，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

当然。自己的方式也不差。

但七七问的时候，他不会承认自己在“蹭课”，他只是在“观察对手的技术特点”。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零基础的人把整支舞顺下来。

短到不够让任何人说自己“准备好了”。

宿舍里的四个人在这三天里不断磨合生活习惯，形成了一种默契。

早上，沈倦之第一个起床，敲床架叫醒所有人。

白天，各练各的，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交换一个“你还好吗”的眼神。

晚上按照练习时间轮流洗澡，时间卡的严丝合缝。

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