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气不算好，外面阴沉沉的，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谭清遇难得没有赖床。快速洗漱完，他轻轻抱起枕头边的白色小猫，又随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现在才刚七点，他看向林观的家门，然后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记得吃饭”。虽然不知道人有没有醒，但他就是想找点话说。

上车后，他先把玩偶放在副驾驶位，然后才系上主驾的安全带。

*

将车停好，熄火，正准备下车，他忽然停住动作，接着托起副驾驶的小猫，在额头落下一吻才走。

这里是一梯一户的小区，外人上楼拜访住户需要在楼下大堂的可视对讲面板上，按下对应房号的按键。待业主确认身份、远程解锁单元门后，电梯才会自动授权到访楼层，访客才能顺利乘梯上楼。

他在单元门口刷了卡，乘电梯到十二层，输密码开门。

主卧的门对着大门，谭清遇还没进屋就看见穿着一身黑的女人。

女人看到他惊讶了一瞬，随后勾起唇角：“宝宝。”

谭清遇反手拉上门：“妈。”

喻知眠今年已经46岁了，但她天生底子好，又注重保养，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再加上她注重外表、审美高，看上去和三十多似的。但她今天只穿了件款式朴素的黑色短袖，下身搭一条黑色阔腿裤。

“这次回来这么早。”她关上卧室门往左绕过餐桌进了厨房，又想起没问自家儿子吃没吃饭，于是像小姑娘一样拉住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吃早饭了吗？”

他跟着进去：“还没，我来做吧，您坐着等就好了。”

她也不推脱，干脆出来在餐桌前坐下，两手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让谭清遇感到恍惚，他依稀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父亲还在，也没有经常出差，所以他每天早上洗漱完出来都可以看到喻知眠这样看着谭承贤，而他的父亲总是笑着在厨房忙碌。

要是父亲还在的话，她现在也会像当年一样在家做个无忧的小女孩吧。

谭清遇勉强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过身。

*

他没有做特别复杂的东西，在厨房待了大约十分钟就端着碗出来了。喻知眠看到他端过来的面愣住，眼睛一下湿润了，她眼眶泛红笑起来，说话时还有点哭腔：“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呀。”

其实就是一碗很普通的片儿川，若是在外面的店里买，通常会在里面加炒笋、雪菜和瘦肉，但喻知眠不爱吃雪菜，所以过去谭承贤都会用香菇替代它。

这是喻知眠最爱吃的，也是谭承贤最擅长做的。但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了。

“小时候每次你不在家爸爸就会煮一小碗练练手，怕自己做得不好，你不爱吃。我经常站在边上看他做，后来他教过我。”谭清遇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我说怎么隔两三天就要去买面呢。”喻知眠接过筷子，又轻声说，“你和他还真挺像。”

要说像，其实谭清遇觉得自己会更像喻知眠，他知道这么多年母亲也一直在避开过去的事，就比如这简简单单的一碗面，这是父亲去世后它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但他或许比喻知眠更不敢看那些过去。

要说最像父亲的地方，他自认为只有个学东西比较快，前提是自己感兴趣的。

喻知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也不管谭清遇在没在听，自顾自说：“你是不知道，你真是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什么事都瞒着不告诉我，要不是我也喜欢他他压根就不会说。而且啊，他总是把事情的错误归自己身上，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人，“是不是挺像的？”

谭清遇搅了搅碗里的面，沉默点头。

“最近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再继续聊过去的事。

“挺好的，我有在按时吃药。”

喻知眠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很快吃完，谭清遇在她准备起身前先一步收了碗筷，然后走进厨房。

*

“小鱼。”她轻倚着厨房的玻璃门，双手环胸看着自家儿子的背影。

“嗯？”

“妈妈还是要告诉你，很多事情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你没办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再怪自己了。”

他洗碗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但并没有应声。

“所以，可以和妈妈聊聊天吗？比如......有没有喜欢的人？”

“......”谭清遇无奈，“妈您说实话吧，贺安年是不是您的眼线。”

喻知眠快步走到他身后，佯装生气地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我这是关心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了解你啊，知不知道你八岁那会的事差点给我吓死，要不是小年发现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了。”

谭清遇开始装哑。

“说话呀，你少给我装哑，等会我开车你更逃不掉，我会一直问到你开口。”

“没有不告诉您，只是...”谭清遇顿住，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您说。”

听他这样说，喻知眠放心了，她觉得只要这孩子不闷着什么都好说：“行，那你想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思考时间。现在，把洗好的碗放下，够干净了。”

谭清遇：？

*

虽说给他十分钟思考，但其实她也并没有急着要他开口的意思。毕竟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有更重要的事。

车子停在入口，两人各拿着一束花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茶树，露水沾在鞋边，凉丝丝的。这里不像墓地，更像藏在山里的一片净土，墓碑都做得很低，隐在草木间，不张扬、不刺眼。

很快走到那一方小小的碑前，两人停下脚步。

没有骨灰，没有棺木，只有一张笑着的照片，和一个被好好安放的名字。一场远空里的意外，连遗骸都没能寻回。谭清遇与照片里微笑的人对视许久，缓缓放下手里的花。

谭承贤是在他七岁那年出事的，那年五一假期刚过他就出国忙工作了，整整三个月，一直到八月二十号。那天晚上睡觉前，谭清遇和他视频，问他还可不可以在12月前回来，谭承贤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着问他是不是想爸爸了。

他点头承认，屏幕另一边的人笑出声，还承诺他再过两天就回来，还说要给他带礼物。

8月23号凌晨，谭承贤给喻知眠发了机票信息的截图。

8月24号，喻知眠看到了飞机失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