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莺走过去,沉默的垂眼看去,“这是……”
余小玉:“唉你别说,这孩子跟你长得有点像呢。”
崔滢:“对哇对哇,尤其是这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
“……”
余小羽脱口而出:“这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
“……”
“……”
崔滢:“呃。”
宋如莺抿了抿嘴,道:“这是我。”
后面像是断了半句话,几个人凝神倾听,发现宋如莺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然后她们终于反应过来。
崔滢看看篮筐里的女孩,又看看宋如莺;余小玉看看宋如莺,又看看篮筐里的女孩;余小羽则是大脑宕机,两只眼睛冒出袅袅迷雾,像是耳朵里进了错误代码。
这是宋如莺?!
三人大受震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们见到的,大概是我出生时候的情景。”宋如莺道,“宋氏高门显赫,我母亲却是一个不入流的凡间青楼女,生下我的时候,宋家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宋氏子嗣淡薄,死的死病的病,后来我才知道,宋氏一族对血脉执念至深,坚信血脉庇佑,主家内皆是近亲婚育。宋氏原本是修仙世家,祖上有过飞升履历,可百年来,宋氏后代却再没出过惊艳绝伦的天才。”
“所以宋家把我接了回去。”
宋如莺低了低头,“今天谢谢你们。这孩子是我的幻象,估计也变不出云雀令,你们要是下不去手的话,就把她给我吧。”
余小羽犹犹豫豫,宋如莺眉毛一挑:“怎么,别告诉我你养了一天,养出感情了?”
“那倒不是!”余小羽连忙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回这孩子之后,做什么?”
“这和你没有关系。”宋如莺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还我。”
余小羽犹犹豫豫地将篮筐递过去,嘴上飞快道:“宋如莺,别说我们没提醒你,墟市此地,古往今来,不少修仙人都在此地殒失道心,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最好不要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我知道。”
宋如莺接过那小孩,凝视片刻,手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落下!
余小羽张大嘴,余小玉叫出声,崔滢还在发呆,宋如莺的手指就已经没入半根。
定睛一看,她撑开了女孩的唇齿,眉眼几乎凝固。
那幼嫩的唇齿之中,女孩的舌头如同一尾粉虫,安详地伏趴在牙齿后面。
舌头还在。
不会说话的原因有很多,如今看来,舌头不在其中之一。
宋如莺松开手。
“墟市非市,乃投影幻象,这里,又是投的谁的影,幻化自哪里的象?”
“如果墟市真的来自某个具体的念,那会是什么?”宋如莺道,“如今我们之中,唯有木泓师兄经历过上一回的墟市,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些线索。”
余小玉:“宋如莺,我现在怀疑你在假公济私。”
宋如莺瞥她一眼:“难道你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余小羽:“那也确实没有其他线索了。”
“所以真正的木泓现在去哪了?”
崔滢和余小玉对视一眼。
片刻后。
“你确定要用这招吗?”余小玉严肃道。
“嗯。”崔滢点头,“该出手时就出手,马上联系玩家联盟的人,让他们帮忙找木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余小玉打开肖像画纸,露出上面歪嘴眼斜线条支棱的火柴人,“你确定用这个东西,能找着木泓吗?”
崔滢惊讶:“为什么不能?”
余小玉更惊讶:“你能有点人类的审美吗?”
“……”
余小玉干脆自己提笔画了一幅,一边画嘴里边嘟囔:“算了算了,我来我来,好歹小学也上过几节素描课,只要把特点画出来就好了……”
不一会儿,崔滢看着纸上头大身窄五短身材比例失调的漫画像,口中丝丝吸凉气。
非要说特色的话,就是木泓眼下的泪痣,还有他那把鸿蒙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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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大身窄五短身材比例失调的漫画像图纸缓缓右移,露出被图纸挡住的木泓。
木泓:“这位兄台,还算钱吗?”
蒋何宵:“嘶。”
蒋何宵站在柜台前,连嘶好几声,视线在木泓的泪痣和鸿蒙剑上快速扫过,把纸一收,点头:“算,算。”
“你是无垢宗的弟子,为何来此地打工?”
递过灵石袋子的时候,木泓随口道,“有这功夫,不如去找找云雀令的下落,无垢宗多晋级一人,就多一分希望。”
蒋何宵讪笑:“可是大师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愁花用的。”
“把那张纸给我。”
蒋何宵微怔:“什么?”
“你刚刚在看的那张纸。”木泓皱眉,语气虽冷淡,但是已经能看出有点不耐烦,“你的视线在我和那张纸上转了好几圈,我就算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蒋何宵傻了,心里嘀咕:这不对吧,这游戏里的npc居然长眼睛了?
木泓拿着纸扫了一眼,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有人在找我。”木泓把纸放在柜台上,看着鹌鹑似的蒋何宵,“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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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地上,千奇百怪的白纸信鸟们如同废纸堆叠,白花花惨兮兮。
空旷寂静的青楼内,宋如莺看着崔滢揉皱了新一只信鸟,不禁发问:“素问崔师妹胆小内敛,几乎从未出过宗门,何时认识了这么多人脉?”
崔滢还没回答,余小玉就先“哼”了一声:“小瞧人了吧!”
“是吗。”宋如莺弯起眼角,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动手的人不复存在了一样,又重新回到了那副惯常笑盈盈的模样,“我果然,小瞧了崔师妹。”
后背忽然泛凉,像是应激般冒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崔滢讪笑两声,宋如莺又温吞道:“不过,师兄可不是愚钝之人,找的太大张旗鼓,也会被他察觉的。”
“有宋师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崔滢道。
宋如莺:“嗯?”
“木泓师兄神通广大,即便我们得知了他的动向,也未必能追得上他。”崔滢不自觉掰着手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直视宋如莺,而是望着眼前的空气,“比起追踪,倒不如吸引他的注意。”
“木泓师兄那样警惕的人,一定会好奇,是谁这么大手笔,大动静,在墟市里找他。”
宋如莺有些悟了:“到时候……”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找。”崔滢终于看向宋如莺,“他自己就会来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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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中,两个修士衣着狼狈的瑟缩成一团,胆战心惊地看着逆光而立的木泓。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熟悉的图纸,图纸上,活灵活现的漫画像,像极了某种赤.裸.裸的挑衅。
哗啦,图纸被捏皱,地上的两个修士一颤。
木泓冰冷的眸光扫过这两人。
“丹阳宗的人?”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四个拿着这张图纸找他的宗门了。
找他,不稀奇,木泓身为无垢宗宗主长子,又是无垢宗首席,面对仇家就像每天起床喂鸡的农民一样寻常。
稀奇的是,找他的人。
在木泓的印象中,没有一个,能同时联系这么多宗门的人,合起伙来找他。
对方的身份不简单,木泓笃定了这个想法。
歘,鸿蒙剑尖对准修士眉心,木泓居高临下地问:“说,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她,她她……”修士咽了咽口水,“她在青楼!”
是饵,想瓮中捉鳖。
木泓听见自己的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对方显然多想了一步,却也实在低估了他。
“仙门子弟,当恪守本心,行正道历沧桑,不管叫你们做事的是谁,现在离开,时犹未晚。”
木泓瞥了一眼两个弟子的懵逼脸,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所谓修仙,有如园艺,便是将作为人的枝桠一点点砍去,修建成精细量化的模样。
然而凡人之所以为凡人,正在于他们的勃勃生机,即使短暂修建掉那些“多余”的枝桠,只需要光和养分,又会重新长出来。
遑论如今遁入仙门的修士,有的名落孙山,有的一无所成,有的众叛亲离,有的只是为了家族面子,仿佛一无所有迫不得已出家的落难者们,真正为证大道而来的人,则是少之又少。
之所以选择宋如莺结为道侣,也只是因为她有晨练点香的习惯,比之那些人,多了一点对“道”的敬畏罢了。
木泓认为,他已看透了众生凡子。
对于这些人,他只有忠告,而无怜悯。
神不应该是怜悯人的。
吱呀,小院的木门推开,院子里,石砖地上的金光如水化开,一个穿着旧布衣裳的苍老背影纸团似的蜷缩在篮筐前,掰豆角的脆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响起。
老人听见动静,转过身,两只眼睛蒙着淡淡的灰裔,静静地凝向门口屹立的白衣木泓。
不是客栈,亦不是山野洞穴。
这就是木泓为墟市应蓝找的藏身之所,这里只有发霉的空气,和独身老人。
老人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坐了一会儿,就缓缓转了回去,继续掰豆角。
木泓越过她,走进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飞尘味道很重。
一个身影趴在桌前,借着窗纸漏进来的薄光,拿着毛笔在一张生宣上涂涂画画。
她抓笔的姿势娴熟,流畅,标准且优雅。
然而笔下的东西,却连孩童涂鸦都不如。
有一件事情,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木泓也是在进入墟市之后,才终于记了起来。
每一届离开墟市的人,都会被清除在墟市的记忆。
或者不叫清除,叫篡改,或者叫乱码,看似有一段完整的记忆,可直到要细想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不记得。
这就是为什么墟市难以突破的缘故,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而今,木泓回到了墟市,于是他终于想起自己,大概是丢失了一段记忆。
应蓝的出现是意外,也是顺应天时,木泓想利用这个或许对自己比较独特的存在,复原上一段的墟市记忆。
境是幻境,流通的货币却是实实在在的,木泓给应蓝买了一整刀的四尺生宣,如今宣纸散落一地,整间屋子像像是从纸糊的玩具里长出了砖瓦,现实与虚幻相衔,生出一种滑稽的荒诞感。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的指纹有点花了,像是被什么磨损了一样,木泓没放在心上。
木泓将纸张一一捡起,看着上面凌乱的涂鸦,像是拼图一般,在脑海中缓慢拼接。
哗啦!门口的豆角筐忽然倾倒,木泓像是意料到什么,眼神一滞,缓缓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溢进来的光,金线描摹发丝,那双眼睛在阴翳里泛着灰光。
“师兄,”宋如莺道,“你果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