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雁甚至能感觉到面部肌肉的僵硬，她用力看过去，陈丽仍然是那副表情，赤红的卷发像海洋一样在她的肩颈起伏，挡住了大部分的脸，只能看到圆钝的五官像山丘在红色海洋之上凸出。

“你怎么……”宇文雁的嗓音发干。

庄明俊死后，四人组也渐渐走散了，只是那一日的阴影始终徘徊在宇文雁心头，崔滢提着骨架站在他们面前的情景，闭上眼睛就历历在目。

宇文雁不是没有产生过其他想法，可她无论如何都觉得，究其根本，如果不是她允许冒险去找琉璃兽，如果不是她旁观默认庄明俊的欲望膨胀畸形，事情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无论庄明俊最后的嘴脸如何可恶，到头来，他们都是真真实实相处过，互相温暖过的同伴。

此时此刻，当这个藏在心底的秘密从他人口中忽然冒出时，说不惊悚是不可能的。

“碰巧知道而已。”陈丽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另外两个人坐在另一侧的桌子边商量着什么，周围的屏音阵将这个厢房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你不用紧张，我不认识庄明俊。”

怎么可能不紧张，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疑吧！宇文雁没说出口，这时陈丽又道：“所以庄明俊死的时候你果然在旁边。”

“……”

“除了你。”

宇文雁心中一跳，缓缓扭头，陈丽不知何时也转了过来，浅色的眼瞳像是妖孽正透过眼眶管中窥豹，安静地望着她。

——“当时还有谁在现场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宋如莺就很可疑。”余小玉一拍桌，“怪不得我总感觉她一直明里暗里地针对你，原来都是情有可原啊。”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崔滢道，“不过在抵达墟市前，这种集中在一艘船上的情况的确比较好排查。”

余小玉摩挲着下巴：“听上去好像已经有计划了？”

“我打算用对话框先把船上的玩家试探出来。”

余小玉：“什么对话框？”

崔滢一顿。

两个新老玩家大眼瞪小眼，双双停下动作，四只眼睛里盛满了茫然，仿佛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游戏对话框啊，”崔滢一时词穷，“如果不知道怎么和角色对话，游戏会自动提供对话选项。对话框只针对角色不针对玩家，最开始认出你是玩家，就是靠对话框。”

“……”

“……”

难不成她猜错了？崔滢呆滞，看着余小玉满脸写着“竟然还有这回事”的震撼，她深吸几口气，将脑袋里断掉的线重新接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有点印象。”余小玉沉思，“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了，我在这游戏里呆了九年，那个对话框模式，早就在第一年的时候就消失了。”

对话框还会消失？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崔滢立刻点开游戏系统，刹那间瞳孔微微缩紧，手指愣在半空。

空荡荡的游戏面板上，除了那些基础功能，“选项模式”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剧情”。

对话选项消失了。

什么时候？

“选项应该是让玩家融入游戏的过渡项目。”耳边响起余小玉悠闲的声音，“时间久了，选项也就消失了。”

所以余小玉根本不是靠对话框来认出她的。

不，更重要的是，这游戏的动机未免太诡异，从剧情到设置，都仿佛在试图一步步，削减玩家和角色的区别。

意思是她以后都只能靠自己应付宋如莺了？

头疼。

余小玉：“外面好热闹。”

两人起身走向门外，这艘云槎不大，仅供容纳去往墟市的数十人。甲板上已站了许多人，崔滢走过去，视线被余光牵扯，乍然间，视野涌入大片景色————

黑曜石城墙高耸入云，表面镶嵌周天星斗轨迹，星光流动如活物。城门洞开九丈，以龙骨为梁，凤羽为帘，两侧立着十对石麒麟雕像，口含宝珠吞吐霞光，瞳中幽光扫视往来修士。

此市虽悬于九天，却有街巷纵横、楼阁林立，船上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墟市本体，不免都愣了神。

这次负责带队无垢宗的只有一个阚金峰的虎长老，她身材瘦小，手执六尺拐杖，面皮皱缩，对众人颤颤巍巍道：“别愣着了，都动动吧。”

“老身年纪大了，耳聋眼瞎，进去之后看顾好自个，若是有走丢的，迷路的，不小心被旁人报复的，老身可管不过来。”

说着，所有人下了船，云槎缩小变成一尊玩具被收入虎长老袖中。一行人像是涓流，和四面八方的涓流一起，缓慢注入墟市之中。

“好安静。”

刚踏进城门，余小玉就趴在崔滢的耳边道。

众人寻了一处客栈歇脚，几张桌子都满了人，所有人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刚上茶的时候，宇文雁顺其自然地问道：“此地最好的道坛在何处？”

每个人都想找到云雀令，愈是灵韵深厚的地方，云雀令出现的概率就越大。

小厮颔首，推倒茶杯，周围响起轻轻的吸气，下一秒，小厮用手指沾着冒热气的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

宇文雁忙道：“我知晓了，谢谢你。”

崔滢终于知道这个地方奇怪在哪里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来自于任何一项外力，且看那街上形形色色，林林总总，脚步声，轮碾声，窸窸窣窣混杂，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可是只要待久一点，就能发现异常。

这个地方除了外来的修士，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