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师兄师姐当年没有被锁在十万山,说不定现在,罗汉峰能更热闹呢。”
崔滢点头,又拿起一只茶杯看了看,猝然盯向余小玉:“你说什么?”
余小玉莫名:“我说什么了?”
“刚刚那句。”
“罗汉峰,更热闹……?”
“上一句。”
“要是师兄师姐当年没有被锁在十万山……”
看着崔滢惊愕的表情,余小玉重重叹气。
“你这算什么啊,来内门都多少天了,连这点八卦都没收集到。当年罗汉峰受仙盟急召前往十万山清洗,当时去十万山的不止无垢宗一家,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上百修士吧。”
“说是清洗,其实就是屠杀的美化词,十万山的亡灵依坟而生,有些则是寄居山上生物,有人也有兽,这些人的人物,就是炸坟,杀人,屠兽。”
“十万山清洗总共进行了五轮。只有第一轮,被后来的人称为‘十万山突围’。因为当时围山的阵法刚刚形成不够稳定,而那些古亡灵都是遗存了智慧的生物,轻易就找出了缺口,同时守山弟子中也有亡灵寄生者暴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仙盟下了第二道紧急命令。”
“这第二道命令,就是由当年的师父执行。”
“因为师父见多识广,他的上古秘笈‘破万卷’,以识海为阁,藏万卷书魂。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只要以前发生过的,就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当时师父很快找出了一种古老的结界,可以直接套在十万山的阵法之外,优点是快速且稳固,缺点是支撑不了太久,而且一旦形成,好比金钟罩,进出不能。”
这时候崔滢插嘴:“怎么确认这些从山里出来的弟子有没有被亡灵寄生?”
“好问题。”余小玉摇头晃脑,“亡灵只能继承躯壳主的三天前的记忆,进山的弟子手上都会带一个子母镯,每隔两炷香就要拨动镯上的暗珠;假如两炷香内暗珠没有被拨动,仙盟就会默认该弟子已经牺牲。”
“尚存的弟子得到十万山的讯息迅速离开,阵法发动的同时,仙盟往里注入了毒气。”
“毒杀?”崔滢咀嚼着字眼。
“只能这样。”余小玉道,“那些亡灵成分复杂,深受古战场邪念浸染,为了杀个干净,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然后悲剧就在这里啦,阵法发动之后,邱长老发现自己的弟子没有出来。”
“死了?”
“不。”余小玉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个更加绝望的答案,“还活着。”
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那六个弟子是为什么没能及时拨动暗珠。
也许是因为他们遭遇了意外,也许是他们已经被取代。
邱长老立在云端上,看着山中还在战斗的徒弟时,当场就要解开阵法,自然是被拦住了。
“光誉,不可!”
咸芸率先出声喝止,她正在调用毒药的药力注入十万山,这个过程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咸芸的衣衫都已汗湿,不得不大声喊:“现在开阵,毒药溢出,就不止是死几个人的事了!”
“……”
邱光誉抖着嘴唇:“他们还活着……”
“当心着相!”
掌门瞿荒握住邱光誉的肩头,沉声,“他们没有拨动暗珠,就已经不是罗汉峰的人了!”
爬出地底的只有五个,其中一个,邱光誉认得,是老四,她的两条手臂都断了,像条血抹布一样倒在地上;另一个老六,他抬起手,五根手指被齐齐切断,竭力伸进手镯,看上去是想要拨动里面的暗珠。
在他们周围,密密麻麻的亡灵躯壳如同地狱鬼魅,在微弱的攻击下一步一步围裹蚕食。
“亡灵狡猾。”又有人道,“这些弟子进山多时,这点小动作,它们有可能早就注意到了。”
在此之前,仙盟已经见识过太多,这些亡灵的手段比寻常人更加莫测,它们可能卧底,演戏,装病,甚至通过自相残杀来让同伴获取信任。
密密麻麻的声音像是游动的蛛网,复合的声音交重,邱光誉站在高高在上的云间,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
下坠。
五个弟子都看到了铺天盖地的仙盟修士,他们的眼睛大而无神,充满了希冀与绝望的混合物,惊心动魄。
“嗯。”邱光誉的眼睛闪烁,冷静道,“说得对,亡灵狡猾。”
瞿荒怔忪,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冷静,开口安慰:“这是必要的牺牲……”
话音未落,面前人影已无。
瞿荒猛地扭头。
“邱光誉————!!”
崔滢想,如果她是师父,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邱光誉化作一道剑光冲向十万山,他的胸前溢出大片鲜血,那是将法术倒行逆施、承受反噬痛苦强行破开结界的象征。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令所有人大惊失色,咸芸当机立断掐灭药气,自爆半颗金丹将所有溢出的毒气吸收;与此同时一道天外灵力轰然而至,重重劈向邱光誉,他于半空砸落在地,猛地望向高空,无垢宗师祖收回手,淡声:
“拦住他。”
邱光誉毫不犹豫,燃起护体金光,再度冲向十万山!
“唉。”
千钧重力当头压下,邱光誉被拍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他一向以温吞和善为名,规行矩步,在无垢宗所有长老中,他是最年轻,也最乖巧的那一位。
此时此刻,他狼狈地跪趴在地,对着苍穹之上威严的白发男人,几乎是怒吼,声音撕破长空:
“师父!!”
听到这两个字,师祖的眼神动了动,那张白雪凌花般的面孔上终究是露出了无奈。
“古亡灵必须扼杀在十万山。”师祖道,“光誉,不要让仙盟难做。”
因为师祖的支援,十万山的结界大阵稳住了,隔着结界,师祖抬起手,对准了山中的亡灵大军。
邱光誉听见惨叫,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猛地扭头,隔着一道结界,他看见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已经没有生气,只剩一个断腿的老二还有几口气。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里,泥土混着红血:
“师父,您曾经告诉过我,有教无类,长善救失,您没有放弃过我,现在他是我的弟子,我的学生,给他一个机会,师父,给我一个机会!”
最后的声音已经是气声,师祖安静地看着他,那近乎卑微的姿态,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个已经和废人无差的弟子。
没有人回答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亡灵的呼啸,还有那些喧嚣的眼神。
刹那间,邱光誉感到脊背上的力量松了一点。
他知道这是师祖能做的全部,立刻调用起全身经脉的力量,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化作一道剑光冲向结界。这边师祖的手指弹了一下,“啊呀”一声,无奈道:
“真是的,手滑了。”
仙盟以及众人:“……”
“后来呢?”崔滢问。
“后来,据说那位二师兄在师父赶到之前,就把剑架在脖子上,自戕了。”
崔滢浑身泛凉。
怎么回事?
这个故事和师父告诉她的一样,却又,根本不一样。
“怎么了?”余小玉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崔滢看了一眼余小玉,手指藏在身侧动了动,调出了任务栏。
在那列标注“万兽谷”的任务中,显示进度百分之七十。
如果陈丽就是最后的凶手,那剩下的这百分之三十,又是缺了什么?
“你在看什么?”余小玉顺着她的视线随意道,“任务栏吗?”
崔滢整个人一抖,惊骇地看向她。
余小玉忽然笑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明显啊!”她睁大眼睛,“你每次,就这样。”她学着她的模样滑动手指,“还有你那个蹩脚的中文,傻子都看得出来好吧!”
崔滢:“……”
呃呃呃?
崔滢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她这是……掉马了?
但是这情况,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笨。”余小玉一语概括,“我试探你那么多次都不肯跟我说实话,只会支支吾吾,还是得靠我。”
“好了,人是傻了些,好在性格还不错,正式交个朋友吧。”余小玉伸手,“我是玩家211,id就叫211,账号729387,你加我还是我加你?”
这一连串丝滑小妙招让崔滢顿时手忙脚乱,“呃”了好几声说:“我加你吧。”真加假加另说,反正不能让你加我。
余小玉伸出的手还没收回,耳朵就被动竖了起来。
“不好,好像有脚步声,师父回来了!”余小玉眉毛一挑,顺势拽起崔滢,“我们从后院溜!”
崔滢生无可恋地跟着余小玉穿过后门,踏进后院的那一刻,眼前映入一片葱绿。余小玉没骗她,后院真的有一篇菜田。
两个人走得飞快,崔滢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感厚实柔软,无数细微的粒子从脚下飞起,弥漫在空气中。
她踢到了余小玉说的蘑菇。
“谁?”
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两个人知道自己插翅难飞了,乖乖站在原地,余小玉拉低音量:
“你踢到了蘑菇!”
崔滢知道,崔滢老实。
“是你们。”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点了一盏灯,邱长老的身影立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萧瑟,“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迷路了。”两人齐声。
再同时沉默。
“……”这下更像是蓄意而为有意串通了。
长久的沉默中,崔滢低着头,眼神落在光线里漂浮的孢子上。
刹那间,任喜儿的声音在耳边隐约响起:
-“寻常蛊需以虫为媒介,此毒却是腐生毒菌与蛊虫共生体培育而成,外形如孢子,轻如空气,靠粘液附着,通常藏于潮湿阴暗的秘境,灵兽吸入孢子后,粘液溶解,孢子钻入鼻腔黏膜,最后释放神经毒素。”
-“……这种蛊毒极为罕见,炼制要求相当苛刻且复杂,现阶段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独立完成。就说这蚀心蛊中唯一能够承受菌丝的幼虫,多年前就已经绝迹,这培育毒菌孢子的鬼蕨,也早被仙盟的岐黄册禁养了。”
-“下蛊之人,不仅掌握上古秘法,而且有材料来源,身份不简单。”
一串接着一串的电流涌过大脑,像是亿万年时间里的板块运动,那些沉重的拼图缓慢接合,那条显示百分之七十的进度条闪闪烁烁,最后一块拼图契合,崔滢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邱长老,眼神平静。
“师父。”她说,就像问一日三餐那样的语气,“万兽谷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余小玉一愣。
她不是震惊,她是当场就死机了。
脖颈生锈一般缓慢地转过来,看向崔滢的侧脸。
邱长老比崔滢稍微高出一点,他的影子被屋子里的光线拉得很长,投射在崔滢的身上,看不清表情,像是一座黑山。
“已经结案了。”
“没有吧。”
崔滢扭头,天际流星般密密匝匝的剑气划下,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来,“如果陈丽是凶手,内门此刻倾巢而出,又是为了谁呢?”
“如果你不是凶手。”崔滢的视线定在面前人的脸上,红色的荆棘斑纹从衣领伸出,经过血管,下颌,唇齿,鼻尖,眼尾,邱长老的眼神在这四分五裂的表象背后,安静回望着自己的徒弟。
“那这万蚁啃噬的痛苦,又是谁在忍受呢?”
此时此刻,清风拂云,朔月当空。
清澈的光缎流泻而下,盖在这窄小的后院,细密的气孔阻绝了空气,令人倍感压抑。
“崔滢……”出声的是余小玉,她贴着崔滢,细微的颤抖透过衣裳传递,仿佛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蚊香圈,“这是,这究竟是……”
“我不记得我向你透露过什么。”
邱长老注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徒弟。
“所以我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啊。”崔滢耸肩,“刚刚诈出来的。”
“…………”
余小玉茫然的表情登时变成不可置信,眼神震撼,仿佛也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伴。
“现在想来,万兽谷的夜晚,幽冥火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却在回程路上一片也没见到。”崔滢道,“是那些残念怕你,所以不敢靠近,对吗?”
邱长老笑了一下,像个和学生对答案的老师那样。
“对。”
“进入万兽谷的时候,陈丽的队伍遭遇了袭击,所有人都陷入昏迷,只有你保持清醒。”
“你是这么想的?”
邱长老摇头,“不对。是因为他们目睹了我召唤宾慈王,为了不暴露自己,以及方便后续清洗记忆,我让宾慈王把他们全部打晕了。”
宾慈王,应该就是温如骨。
崔滢忽然想起在竹楼上她问温如骨的那一句。
-意思是你伤害我的同伴是为了提醒我?
当时的温如骨没有回答,倚在栏杆上,笑眼望着冥夜。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提醒她了。
恶魔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定是收到了契约的召唤。
而召唤者,就在被袭击的队伍里面。
“陈丽这一步棋走的太急,”邱光誉哑声,“你发现端倪了?”
这回崔滢点头。
“在竹楼审讯的时候,她的普通话说的太流利了,当时我就怀疑,她会不会是被人控制,或者上身了。”
“……”邱光誉,“没了。”
“还有。”崔滢慢慢在脑海里捡拾碎片,“你跟我说的十万山的故事,和余小玉说的不一样。”
余小玉被点名:“啊?啊,呃,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任务进度条。
在崔滢和邱长老说话的时候,定死不动的进度条已经飙到了尾巴,即将咬合。
不过这一点,她的师父永远也不会知道。
十万山,听见这个熟悉的地名,邱长老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喑哑,全然令人忘了他现在正在遭受多么剧烈的痛苦,“是吗,不过我想她跟你说的,恐怕也不是全部。”
余小玉哆哆嗦嗦:“师父……?”
“他们跟我保证,十万山所有人都已经完全撤离了,我才布下的结界。”
“他们骗了我。”
“……师父?”
老二跪在尸山血海中,仿佛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那双眼睛却无神而清澈,看着迅速靠近的身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俟春!”
俟春,是他的名字,老二想起来。
因为他自小体弱多病,一到冬天就特别难捱,所以师父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俟春者,立雪望阳之谓,寓寒尽暖生之期,怀冰霜不夺之志也。
想到这里,老二扯开血淋淋的嘴角,露出个笑。
“住手!俟春!”邱光誉心急如焚,大步上前,“把剑放下,师父在这!”
“师父。”俟春哑声,他只剩一只眼睛,世界在他眼中一分为二,一半装着师父,另一半湮灭不见,“我看见你了。”
“是我,是我。”他用力地锤着自己,仿佛感知不到那一大片片瘆人的血迹和破裂的内脏,“不是幻觉,俟春醒醒!不要被亡灵控制……”
他猛的呛出一大口血。
“不是亡灵,师父。”他平静道,“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浓郁的腥风将两人拉扯成流动的线条画,邱光誉被这句话定在原地,俟春挪动眼珠,粲然一笑。
“即便从这里出去,在师父心里,我还是百分百从前的那个老二吗?”
“……”
“亡灵会模仿人的行迹,习性。”
“这具躯壳里的,是亡灵还是我,师父当真能分得清,没有一点怀疑吗?”
“就算师父信了,同门呢,仙盟呢,哪怕是一刻防备,一点戒心,不能被承认的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邱光誉:“不……”
“弟子这辈子,仰仗师门,行事乖张,无所欲求,”他由下而上,视线定在邱光誉的脸上,扯出一线苦涩,“……唯独不想看到师父这样的表情。”
什么表情?
邱光誉蓦然回神,大声喊:“我没有那个意思!俟春……”
“弟子不会离开这的。”俟春仰头最后望了一眼天,“师祖在等你了。”
三尺血溅,空响悲鸣,哀转久绝。
其实邱光誉知道,都知道。
或许那个时候的俟春也已经被亡灵取代,它见自己死到临头,才故意说出那番话企图拉一个修士下水;
或许俟春误会了师父的眼神,生死一线的抉择时刻,毅然决然走向死亡;
又或许那一刻,邱光誉的内心真的生出了一闪而过的龃龉,成为了压死俟春的最后一根稻草;
……
总是有太多的或许。
唯一能确认的是,邱光誉因此生了心魔。
正如先前所说,他温吞,静默,完美隐藏了自己破损的道心。
日复一日的梦魇折磨着他,死去的弟子在梦里开始变得面容扭曲,张牙舞爪。邱光誉唯独不能忍受这一点,不能忍受在他的徒弟在牺牲后,还要在他的梦里幻化成吃人的恶鬼。
他们应该永远都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才对。
“我的确是想借用宾慈王的力量,毁掉整个仙盟。”邱长老平静道,“我的怨气由心而起,无从倾泻,只能找一个目标,仙盟错估战况派我徒弟进山,他们也该成为这个目标。”
余小玉站着仿佛死去,已经没有呼吸声了。崔滢道:“师父,如果你现在认罪……”
“或许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崔滢的话一断。
不详的预感节节攀升。
什么叫……或许?
“可是我在这里看到了你。”邱长老的眼睛蓄着最后一点光,他叹息,“这大概就是天意。”
天意?
崔滢低头,一只手穿过自己的胸膛,鲜血喷射而出。
她明白了。
所谓天意,就是要夺回温如骨的契约权。
在余小玉变形的尖叫声中,朔月渐渐挪到了头顶。
崔滢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是视野开始模糊,感官正在下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窒息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舱室里的伽莱大吸一口气用力睁眼,捂住心口急促呼吸,无声骂了句脏。
该死,该死,该死。
她猛击了几下大腿。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强制登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