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远的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克制到失控,记录了一个人在不同年份里、对同一段过往的不同态度。
他从来没有寄出过这些信。他也不会寄出。
但他没有扔掉它们。不是因为他还放不下,而是因为这些信是他成长的一部分。
他需要它们来提醒自己——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失去了什么,以及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是多么值得珍惜。
以下是他从未寄出的信。
第一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林溪: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也许不会。但我必须写下来,因为我快疯了,我需要把这些话从脑子里倒出来,否则它们会把我吃掉的。
你走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找你。我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去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若若说“别找了,她不想让你找到”,陈屿说“算了吧,人家不想见你”,我妈说“这姑娘太狠心了,说走就走”。
他们都不懂。
不是你狠心,是我太混蛋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一个人去做了那个手术。你一个人。你怀的是我的孩子,你一个人去打掉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怀孕了。你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然后一个人走了。
我想到这里就会想吐。真的,生理性的恶心。有一次我在公司开会,忽然想到你在医院的那一幕,我就冲进了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同事以为我吃坏了肚子,我说是,其实不是。是恶心我自己。
我配不上你。
我早该告诉你。第一次在画廊见到你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像叶知秋。
我不想承认这件事,但它他妈的就是事实。我追你,对你好,和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她。
但那不是全部。
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像谁,而是因为你是你。
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碗汤,你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你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对我笑。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叶知秋回来以后,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牵着鼻子走。她发一条消息,我就屁颠屁颠地去了。她说“心情不好”,我就放下一切去陪她。她说“最懂我的人还是你”,我心跳加速,像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也许不是她,而是那段回不去的青春。那些没有你的日子,那些我以为我很爱她的日子。我放不下的不是叶知秋,是我自己。
但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吧陪叶知秋。你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体在流血,心在流泪。而我,坐在另一个女人旁边,听她说“还是你最懂我”。
我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叶知秋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喝了什么酒。但我能想起来你走的那天早上,你化了妆,比平时好看。你说“公司有事,早点去”,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的眼神不对。
那天你化那么好看的妆,不是因为公司有事。是因为你要去和我们的孩子告别。
林溪,我真他妈的不是人。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人。我希望你有。我希望那个人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全心全意的、没有摇摆的、把你放在第一位的爱。
你值得那样的爱。
而我,不配给你。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江慕远
这封信没有寄出。它被折了三折,塞进信封,扔进了抽屉最底层。
第二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一年半
林溪:
一年半了。
我还是会想起你,但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以前每天每夜都在想,现在可能几天想一次。想你的时候,心还是会疼,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像一颗牙被拔掉了之后,牙床上的那个洞慢慢长好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凹陷,但已经不疼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走出来了”。
我开始工作了。新公司,新同事,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正常的、沉默的、工作还算认真的中年人。他们不知道我曾经毁掉过一个女人的人生,不知道我曾经亲手扼杀过一个未出生的生命。这是我和你的秘密,也是我和我自己的秘密。
若若偶尔会告诉我一些你的消息——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我问的。她不告诉我你在哪,但她愿意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每次她都只说一句话——“她很好。”
就这一句话,够我安心好几天。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每天过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你“很好”。这就够了。我不需要更多了。我没有资格知道更多。
最近我开始跑步了。每天晚上跑五公里,有时候十公里。跑到喘不过气来,跑到双腿发软,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那种感觉很好,不用想你,不用想叶知秋,不用想任何人,只需要想着再跑一圈、再坚持一下。
跑完以后,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星星很少,不像你那里——我不知道你那里是哪,但我猜那个地方的星星一定很多。
你有没有在某个晚上,抬头看过星星?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过我?
我希望你没有。我希望你把我的记忆像垃圾一样扔掉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不留痕迹地扔掉了。你不需要想起我,你不需要记住我,你不需要原谅我。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一万倍地活着。
我会好好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活。你走的时候说“祝你和叶知秋幸福”,你没有说“你去死吧”。你那么善良,连离开的时候都在祝福我。我不配你的祝福,但我在努力变成配得上它的人。
叶知秋已经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不是我主动断了联系,是她先消失的。她找了新的人,新的消遣,新的备胎。她从来不需要我,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孤独的时候陪她。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但我不想再用倒霉蛋这个词了。不是倒霉,是我自己选的路。我选择了在她回来的时候扑过去,我选择了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随叫随到,我选择了在你和她之间摇摆不定。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
你走了,我认了。你恨我,我也认了。
我只希望你在某个地方,过得比我好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