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恺川几乎没有犹豫：“送我去自己的公寓吧。我想……先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一下思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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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缓缓驶离疗养院别墅，将那片静谧重新还给夜色。

将张恺川安全送到公寓，车辆再次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都市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张朔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只有桔子偶尔发出轻微的声音。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边传来张鹿鸣沉稳的声音：“朔川？”

“爸，”张朔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恺川哥已经安顿好了。”

“嗯。”虽然只有一个单音，但电话那头的张鹿鸣似乎松了口气。

张朔川顿了顿，继续开口：“明天晚上，我和蘅哥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聚餐提议。

张朔川看着陈青蘅认真看车的侧脸，想着这人这几天一直陪着他奔波，已经几天没回家了，没等父亲回应，他接着说了下去：“顺便把远叔和兰姨也请过来吧，也挺久没见了。关键还是看看哥，给他打打气。”

电话那端是更长久的沉默。张鹿鸣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顿家常便饭，更是在明日舆论风暴来临前，对在风暴中心的张砺川最直接、最温暖的支撑。

“……好。”张鹿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我让管家安排。明天晚上，等你们回来。”

“嗯。”张朔川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挂了。”

通话结束。他将手机握在手里，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未来的风雨似乎在这一刻被短暂地隔绝在外。后座的桔子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缓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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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驶入桐苑小区地下车库时，夜已深沉。桔子乖巧地跟在两人身后，搭乘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当陈青蘅洗漱完毕，换了舒适的睡衣出来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向厨房，熟练地温了一杯牛奶。

暖黄的光线从门缝中流淌出来。他屈指，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小川？我进来了？”

“嗯，进来吧。”里面立刻传来张朔川的回应。

陈青蘅端着牛奶走进来时，看到张朔川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桔子温顺地趴在他腿边，尾巴一晃一晃的。一人一狗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朔川的动作本能地顿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流畅却略显迅速的姿态，非常自然地将那本墨蓝色的笔记本朝桌角方向推开了些，在桌面清出一块区域，示意陈青蘅放下杯子。

那本子看起来格外精致，封面是质感极佳的墨蓝色羊皮，边缘因常被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青蘅的目光在那本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他把牛奶放下，语气里满是恋人间的亲昵，没有半分怀疑：“还在忙？”

张朔川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下来：“没什么，今天有件事比较在意，随手记下来，免得明天忘了。”

陈青蘅放下杯子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上张朔川没受伤的右肩，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有些紧绷的肌肉。他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发顶，嗅着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味，带着笑意轻声问：“张医生什么时候有了用这么漂亮的本子写工作笔记的爱好了？”

张朔川仰着头，抬手覆盖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笑了笑：“心血来潮而已。快好了。”

陈青蘅直起身，就着他仰头的姿势，快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不吵你了。牛奶趁热喝，弄完早点休息。不然你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去，我妈又得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的文件，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对了，这里……有没有什么案件相关的东西是我需要避讳的？”

“没有，这里很干净，对你没有秘密。”张朔川回答得很快，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部流程和报告，很快整理完。”

“那就好。”陈青蘅放下心，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先回卧室等你。别太晚。”

“嗯，马上就来。”

陈青蘅这才转身离开了书房，还细心地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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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恋人的脚步声消失，主卧的门轻轻合上，张朔川脸上温和的神情才慢慢沉淀下来。他端坐着的身形松懈了一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既因为隐瞒而愧疚，又因为对方的全然信任而感到温暖。

他的目光落回那本墨蓝色的羊皮笔记本上，指尖轻轻抚过没有任何文字的空白封面，眼神复杂难辨。

这本笔记本他并不常用，陈青蘅住进来后，他就一直没动过。

但今天不一样。

脑海里的熔断协议，明显感觉和之前不同了。最初，他设定这份协议，是用尖锐的头痛镇压自己的感情，以达到情绪稳定的作用。可今天在支队，当他看到陈青蘅的名字出现在嫌疑名单上、情绪几乎失控的时候，协议疏导情绪的方式却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用疼痛压制，反而像一个个柔软的泡泡，把那些不稳定的情绪都圈起来，让他慢慢消化。

协议应该是在蘅哥的安抚下，不知不觉升级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改变，必须要记录下来。

但是，这本笔记本本身，记载了他回国前后熔断协议的所有数据。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和陈青蘅坦白这一切。正常人看到笔记本里的内容，应该也很难理解吧。

他不敢赌。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哥哥生日的那个雨夜。

陈青蘅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额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似乎已经不胜酒力，陷入了昏沉的浅眠。手还下意识地搭在那个帆布小背包上。

张朔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包上。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试图将那个背包从陈青蘅手边移开。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帆布粗糙的表面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青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他。他喃喃地开口，像梦呓，又像控诉：“石头……你现在想要的……已经不是蘅哥的礼物了……”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入鬓角。

张朔川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那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那道迅速消失的泪痕，再看向自己被死死攥住的手腕，眼中翻涌起了惊涛骇浪。心疼、愤怒、不甘、还有深埋已久的占有欲，被这滴泪瞬间点燃。

他粗暴地掰开陈青蘅紧扣的手指，抓起那个被守了一天的背包，“唰”地一下拉开拉链。蓝丝绒盒子被粗暴地拽了出来。灯光下，那只憨态可掬的田黄石桔子摆件静静躺在丝绒中。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欲，将那小小的石狗翻转过来。底部，四个线条柔和的小字，清晰地映入眼帘：同沐暖阳。

“同沐……暖阳……”

张朔川一字一顿地念出声，眸底最深处，酝酿起比之前狂暴千百倍的毁灭性能量。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剧痛，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熔断协议压都压不住。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冷笑。

蘅哥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同沐暖阳……

其实，蘅哥潜意识里是喜欢哥哥的吧。不然，为什么要跟他同沐暖阳呢？

那我呢？你就不能分一点点暖阳给我吗？蘅哥？

“啪”的一声轻响，张朔川猛地合上盖子，将那刺目的“暖阳”关进黑暗。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翻腾的巨浪，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他不再犹豫，俯身将已经重新陷入昏睡的陈青蘅用力架起，半扶半抱地支撑着他沉重的身体。

“回家？”陈青蘅被这大幅度的动作弄得稍微清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头无力地歪靠在张朔川颈侧。

”不。”张朔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架稳陈青蘅，拿起那个被他攥得变形的小背包，狠厉地扫过满是酒瓶的餐桌。“回我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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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片刻后，他起身，走到一侧嵌入墙体的高大书柜前。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摆件处轻轻一推，书柜中间一层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内嵌的密格。

密格里的东西不多，却件件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最显眼的是陈青蘅之前给桔子穿的随身背包，而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礼盒。

张朔川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墨蓝色的笔记本放了进去，看着那个礼盒，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密格无声地合拢，书柜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朔川收拾好心情，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桔子，竖起食指轻轻地“嘘——”了一下：“要保密哦。”

书房里，只剩下那杯牛奶仍在氤氲着温热的白气，陪伴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守护着那份无法对挚爱轻易言说的沉重秘密。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