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张朔川想否认，声音却有些虚浮。

“没有？”陈青蘅的视线扫过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和空无一物的桌面，又落回张朔川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瞬间带上了压抑的怒火，“你告诉我，你今天除了早上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到现在为止还吃过什么？”

张朔川被他的气势慑住，加上身体确实一阵阵发虚，胃里也隐隐抽痛，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早上那些……”

“张朔川！”陈青蘅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气得额头青筋都跳了一下，“你是铁打的还是觉得自己是神仙？刚退烧没几天，还受着伤，这么高强度工作一天，连口水都不好好喝？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存心想气死我？”

他越说越气，看着对方那副虚弱却还强撑的样子，心疼和怒火交织在一起。他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一手抄起张朔川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另一只手稳稳箍住他的腰，几乎是将人半抱半架地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走！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吃东西！”

“蘅哥！我……”张朔川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但在陈青蘅铁钳般的手臂和盛怒的气势下，反抗显得如此微弱。

“天塌下来也得给我先吃饭！”陈青蘅根本不听，几乎是挟持着张朔川就往外走，语气凶狠，“再敢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扛起来送去急诊挂营养液？让石头亲自给你扎针！”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数落：“我就一眼没盯住！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不是非得我把桔子拴你办公室，看着你才长记性？”

走廊里回荡着陈青蘅低沉又带着怒气的数落声，以及张朔川微弱无力的辩解，声音渐渐远去。

陈青蘅半拖半抱地把人架到了医疗中心内部员工餐厅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容分说地点了一堆容易消化的热食，然后像个狱卒一样紧紧盯着张朔川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时不时还要补上一句威胁：“嚼烂了再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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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最后一线阳光归于黑夜。A01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紧闭。

门内，长桌两侧，被紧急召唤来的高层们神情各异。另一端的位置空悬着，那是张穆鸣的位置。

张鹿鸣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唐棠坐在他下首，面前放着一个轻薄的加密平板和一个物理保密箱。

“人都到了。”张鹿鸣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新心康医疗设备有限公司涉嫌系统性、长期性向维斯塔里亚提供大量劣质医疗器械耗材，并可能存在与近期恶性设备破坏事件相关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视线所到之处，没有人敢直视。

“这些行为已严重危害患者生命安全，直接威胁维斯塔里亚医疗中心的声誉和根基，触犯国家多项法律法规，性质极其恶劣。”

他微微抬手，示意唐棠：“唐医生，简报。”

唐棠应声而起，将加密平板连接会议投影，条理清晰地展示关键证据。每一份证据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与会者的心头。

法务总监林谨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叩桌面，调出证据清单投影：“结合唐棠医生出示的客观证据链分析：其一，可能构成生产、销售不符合标准的医用器材罪的核心物证；其二，采购数据中的资金流向，符合商业贿赂的典型特征，涉嫌触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其三，设备科匿名员工提供的录音文字摘要，已形成新心康销售与何剑伟的直接关联证据，为后续查明破坏事件动机提供关键链路。”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后落在张鹿鸣身上：“现有证据已满足刑事立案标准，且社会危害性已达情节特别严重等级。”

看着众人脸上无形的压力，张鹿鸣问出了今天的核心议题：“现在，我们来表决——是否向公安机关报案？何时报案？”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压抑的议论声打破。

“张院长，报案……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分管采购的副院长李德本擦着额角的冷汗，声音发虚，“一旦警方介入，舆论必然铺天盖地，员工也会人心惶惶，对医院的声誉打击是毁灭性的啊！内部处理，是不是更稳妥？”

“内部处理？”另一位分管器械的副院长忍不住反驳，“证据都指向刑事犯罪了！怎么内部处理？难道要等到真的出事了再来后悔？到时就不是声誉问题，是医院还能不能开下去的问题！瞒报的责任，谁担得起？”

“是啊，唐医生也说了，涉及公共安全，我们主动报案争取个态度，配合调查，从法律上讲也是最优选择。”审计负责人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语气谨慎。

唐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争论的火焰上：“各位，我补充一点。拖延不仅可能导致关键证据被转移或销毁，使真相永远无法浮出水面。更重要的是，若因中心不作为，导致后续发生更严重的医疗事故，相关责任人将面临更严厉的渎职指控。主动报案，依法处理，是唯一合法、且对中心长远根基伤害最小的路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鹿鸣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目光沉重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维斯塔里亚的基石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手术刀尖上的毫厘不差！是治病救人的良心！今日不刮骨疗毒，明日就是病入膏肓！”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宣布：“会议决定：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由唐棠医生作为内部调查负责人、法务总监及一名高级专员，携带全部证据原件及报案文书，即刻前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案！”

沉重的气氛仿佛凝固了数秒。

最终，法务总监率先沉重地点了点头：“附议。”

接着是审计负责人、技术派的高层……那个张穆鸣派来的副院长，在张鹿鸣目光的逼视下，也艰难地举起了手。

决议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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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医院主楼前的广场空旷寂静，只有几盏孤寂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静静地停在门廊下，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副驾驶的门打开，法务总监拎着一个沉重的公文包钻了进去，脸色凝重。

后座车门旁，唐棠站得笔直。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物理保密箱，冰冷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张鹿鸣走到车旁，目光落在唐棠脸上，也落在那个冰冷的保密箱上。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等你们消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托付：

“唐棠，维斯塔里亚的清白，交给你了。”

唐棠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院长放心。”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子平稳地汇入城市深夜稀疏的车流。

黑色奥迪如同沉默的箭矢，刺破城市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