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一样了，仿佛世界在此刻全部改写了一样，姜冉闭上眼睛，感受到微凉的空气穿过她的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新鲜的感觉拥抱住了她。

潜藏在姜冉心里的那一角阴霾沉郁像一张正在慢慢被撕开的粘纸一样，被揭开，被风吹走。

只剩明朗。

任何的自欺欺人都会在此刻被最原始的东西冲破，无人能挡。

“笑什么？”周近还是听到了姜冉的笑声，所以问了下。

“没什么。”她勾着唇摇摇头。

周近便也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他没有追问下去的原因是他大概也懂的姜冉在笑什么，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暧昧的气氛实在过于明显和浓烈，所以即使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也对彼此完全信任。在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的这件事情上，两人都变得很默契的有自信跟有安全感。

即使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表达过。

即使他们也不曾越界过任何行为。

跟陈锦逸他们分别，周近和姜冉决定一起吃个饭再回家。

和周近的朋友们玩了很久，他俩今天体力都被消耗不少，急需补充点碳水。

两人先去便利店买了东西，喝完水以后便选了就近的一家餐厅。

刚推开餐厅的门，就闻到了里面饭菜的味道，正是饭点，客人坐了个七七八八，姜冉脸上还挂着笑容，下一秒往里看去的时候突然便僵住了表情。

餐厅的屏风旁边，姜修远跟一个女人站在一起，脸上笑意盈盈，神情关切体贴。

但那个人不是李舒然。

但那个表情姜修远在姜冉的记忆里从小伪装到大。

有时候，姜冉也会觉得大人们的演技实在过于出神入化，难以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愣在那儿，觉得难堪，或者说顿在那儿，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阴郁袭来，一瞬间，姜冉想逃离这里，想推开所有人，推开那些让她觉得心脏死而复活，觉得温暖的，美好的时刻。

她为什么就不能活在属于她的阴暗的地方里呢?

姜冉那一刻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这样的注视太过明显，姜修远终于看到了她，愣怔了一下，然后有些心虚地朝她走了过来，嗫嚅的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一开始，他试图一如既往地欺骗：“冉冉，这是爸爸的朋友。”

旁边的女人也好奇地冲她笑了笑。

姜冉却笑不出来，甚至连体面都难以维持，她一点儿都不想再演下去了，其实她早就想撕开这个口子了，这个口子压的她喘不过来气，但是一直没能找寻到可以让她攻击的机会，直到此刻：“我知道她是谁，你不用一直骗我的，难道你打算骗我一辈子吗？我特别特别——讨厌被人欺骗。”

尤其那个人是她曾最信任的人，她曾把自己有一对特别好的爸爸妈妈这件事引以为傲，却在某一天发现一切都是姜修远编织起来的谎言，姜冉曾笃定谁都可以是出轨的渣男，但姜修远不会，但他不仅是，甚至没有坦白和愧疚的打算，只是选择自私地一味隐瞒。

姜修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三的时候。”这个秘密压迫了她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在此刻撕破脸，姜冉看着他，身体在发颤，声音却莫名地始终平静，很轻很轻地，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来，“你背着我妈出轨，和这个女人在手机上聊天的信息我全看过，你们已经离婚了对吧？什么时候离的？我高三？还是我上大学，还是这两年？”

随着一句一句的问题出现，一直不容被忤逆的姜修远本能地恼羞成怒，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斥道：“你闭嘴。”

火辣辣的疼从脸上传过来，犯错的那个人不是她，但感到疼痛的那个人却一直是她。

眼泪从火辣辣的伤口处划过，更为疼痛，然后再无声落在地上。

“你就是以这种态度跟你的父亲说话的吗？”

他在意他的面子，却不在意姜冉承受过的痛苦，姜冉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心疼她，在她认错之后。

但是从刚刚姜冉亲眼见到他和这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没有认错的打算了。

姜修远火冒三丈，几乎是在巴掌落下后的下一秒，周近就扯过了姜冉，将她拉至了自己的身后。

“你这样打姜冉是不对的。”周近只对姜修远说了这一句话。

他看了姜冉的父亲一眼，没再多说别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见姜冉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周近便拉起她的手离开餐厅。

他说：“我是姜冉的朋友。有什么话你们之后再沟通，我先带她走了。”

外面变成了阴天，最天边像抱满了一肚子的雨水一般，摇摇欲坠，天空阴沉沉的。

冷风不知何时也吹的极为奇怪，一圈圈的扫着人的皮肤，莫名尖刺。

走到了外面，周近打算让姜冉上车时，后者的身体却拉不动了，他看过去，姜冉将他的手甩开，脸上的泪水其实在灰蒙蒙的阴雨天里并不明显，但刻意的回避确实很明显的：“周近，我想自己静静。”

任谁被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大概都会觉得尴尬，周近很理解，尤其姜冉其实本来就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可是无论是眼前她脸上那个并未消去红通通的巴掌印，还是此刻她不太好的状态，看在周近眼里都太过明显，他紧紧盯着姜冉的脸，其实是有一点点强势的语气：“你现在这样我没有办法放心让你一个人。”

只可惜，当时被情绪包裹着的姜冉已经无法从中抽离出周近的在意和关心，任何时候，姜冉都只能把自己的自尊心放在第一位，一旦被触及，便会自动生成戒备状态，无差别的推开所有人，只想逃离躲避，退至自己的安全地带：“周近，我不是什么小孩儿，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同情我，我自己会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我说了，我只想自己静一静。”

“姜冉……”

“周近！”

周近有些着急了，眉头皱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姜冉打断，她抬起头盯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把刚刚对姜修远的尖酸刻薄此时没来由的全部转到了周近身上，尽管此事与他无关，尽管他还帮她解围，她什么都记得，只是理智无法占上风，她不需要被安慰，也不需要别人的靠近，她只想用她能想到的最尖锐的方式来换回那个一直独来独往的姜冉，姜冉很擅长这个，她认真地看着周近，淡声说道：“周近，不要让我对你也说难听的话。”

周近沉默了一下，喉咙滚动，两人无声对视。

他一直都知道姜冉绝非只有外表那样温和的一面，她心里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灵魂，他一直都觉得他是懂姜冉的。尽管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尽管他们其实没怎么深刻地聊过天，可是世界上有时候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时刻，即使什么都不用说，你就知道你和对面的这个人是同频的。他知道姜冉会有很尖锐的时刻和不妥协的部分，可是他没预料过姜冉的尖锐有一天也会用在他身上。

“好。”

周近觉得自己刚刚错了，仅仅靠着他自以为的默契就觉得彼此有多亲密，实则他远远没有那样的份量，他的安慰只他自己觉得有多么重要，在姜冉那里恰恰相反，甚至也许不值一提。他仍然是一个普通朋友般的存在，他自以为是的强势对方并不想要，甚至是反感。

他只有一个停下来，然后等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