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对慕容白道:“先生,不知往后是打算留在京中安定下来,还是继续四处漂泊呢?”
慕容白放下酒杯,想了想,才道:“我这些年,一直想着找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定居下来。可名山大川遍览,总觉得无论哪里都缺了点什么。至今也没寻到一处让自己真正心旷神怡的所在。”
苏氏听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旁边的李氏倒是接了话:“先生说笑了,这天底下好地方多的是,怎会寻不着?”
慕容白摇摇头:“许是我眼高于顶了,又许是缘分未到罢。”
苏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瞧着,并非景色不对,也非地点不对,乃是人不对。”这话说得委婉,可在座的知道慕容白过往的几个,谁听不明白?
慕容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举杯朝苏氏致意:“嫂夫人通透。”
江烁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扭头看江烽,用眼神问:什么意思?
江烽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兄弟俩的小动作没逃过苏氏的眼睛,她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不知该怎么解释。江掣和李氏也瞧见了,对视一眼,也都没吭声。
倒是慕容白自己开了口,语气很坦然:“说起来,这事跟你们江家也有些渊源,你们想听吗?”
江烁来了兴趣:“先生年轻时就认识我父亲,那您认识我祖父吗?”
“都认识,”慕容白点点头,“你的祖父与我父亲是至交,但他长年驻守边关,我见的不多。倒是你父亲,那会儿还没袭爵,还在京营里当差,脾气跟你差不多,也是个急性子。”
江烁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两声。
江安和江宁被秦月瑶哄着去一边玩了,小丫头江灼却竖着耳朵不肯走。
慕容白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帝还在位,有两位皇子最出色——大皇子许宵,和二皇子许寰,也就是当今圣上。当年的储位之争,你们大概都听说过一些。”
江烽点了点头,史书上写得隐晦,寥寥数语而已。只说先帝驾崩前,许宵意图谋反,被太子许寰平定,许宵伏诛后,党羽也尽数清剿。
至于其中细节,便无人知晓。
江烁听到慕容白说出“许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那是皇帝的名讳,平日无人敢直呼。
慕容白继续说:“许宵于我和母亲有救命之恩,我小时候,有一次随母亲去京郊的观音寺上香,回家途中遇到一帮匪徒,正巧许宵路过,救下了我与母亲。慕容家那时与许宵走得近,在储位之争中也一直力挺他。”
“家里人都希望我与许宵亲近些,最好能……结为姻亲。可情之一字,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我对许宵,始终只有感激,没有旁的感觉。后来我认识了许寰。他那时也只是个皇子,与许宵不同,他……”他顿了顿,“更懂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明显变了。
江烁听得入了神,他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些旧事,更不知道慕容白与皇帝之间,竟有这般过往。江烁也忽然就明白了。母亲说的“人不对”是什么意思。
慕容白继续说:“那几年,我过得很矛盾。一边是我的救命恩人和家人,一边是我心悦之人。两边争得你死我活,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慕容白转向江烁和江烽道,“正是这时,你们祖父来信劝过我父亲,切莫过多参与储位之争,我父亲却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先帝病重,许宵见先帝有立许寰为太子的打算,便决定兵变逼宫,这个计划,慕容家自然也参与了。我父亲知晓我对许寰的情意,有意瞒着我,但有一次他们在书房中的谈话被我听到了。”
江烁听到这里,预感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慕容白对江烁点点头:“我担心许寰,内心煎熬了几天,还是告诉了他。他得知了许宵的具体计划,先下手为强,反制了许宵。许宵输了,慕容家也完了。”
“许宵被下狱之后,许寰为了不让我夹在中间为难,竟将我扣在宫里,与外界隔绝了整整两个月,之后才将我放出来。而除我之外,我的父母兄长,还有慕容家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包括我大哥几岁的小女儿,全部被处死。许宵府上也一样。”
江烁的心猛地揪紧了,江烽的脸色也变了。他们都知道皇家争位残酷,可没想到会残酷到这个地步,连稚子无辜都同样不能幸免。
慕容白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那之后,我心灰意冷,离开了京城。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江灼虽然听不大懂,但看大人们都不说话,也乖乖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白才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嫂夫人方才说的话,确实通透。我这些年走遍名山大川,总觉得哪里都不对,是因为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个人。”
苏氏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受苦了。”
慕容白摇摇头:“是我自己太贪心,一边想保住许宵和慕容家,一边又舍不得许寰,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总得选一边。”